范蠡接过密信,展开。
信写得很急,字迹有些潦草:
“范郎:
三事急报。
第一,燕国运铜船队行至北海时,遇齐国水师巡查。燕商慌乱,被搜出铜料千余斤。齐军扣船拿人,押往琅琊。燕使怒,向田乞抗议,田乞置之不理。燕齐交恶,已成定局。
第二,被扣燕商中,有一人是我派去的细作。此人机敏,临危时将随身携带的密信吞入腹中,未被搜出。但他被押在琅琊大牢,需设法营救。此人知道太多,若被拷问出来,海上据点或将暴露。
第三,公子阳生病了。海上潮湿,他连日咳嗽,岛上缺医少药。我已派人去辽东求医,但往返至少半月。他问:舅舅会来接我吗?我答:会。他不再问,只是每日望着南边。
姜禾急书。”
范蠡执信的手微微收紧。
燕齐交恶——这是他没想到的变数。燕国以铜资晋,本是暗中行事,如今被齐军撞破,田乞虽暂不理会,但梁子已经结下。若燕国因此与齐国翻脸,中原局势将再添变数。
而被扣押的细作,是姜禾的人,知道太多海上据点的事,必须营救。
还有公子阳生——那个少年,在海上漂泊数月,如今病倒,却只问“舅舅会来接我吗”。他口中的“舅舅”,不是范蠡,而是那个从未谋面的、在郢都官学读书的杜衡。
他不知道,他的舅舅,其实是同一个人。
范蠡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恢复平静。
他提笔回信:
“细作必救。琅琊守将田英,与田乞有隙,此前称病不朝。你可派人秘密接触田英,许以重利,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需银钱,从陶邑盐利中支取,白先生处有账。
燕齐交恶是好消息。可趁机散布流言,说燕国欲联晋攻齐,让田乞分心。但需谨慎,不可引火烧身。
公子阳生病,务必全力救治。所需药材,可托辽东商人采买,价钱不计。告诉他:舅舅一定会来,但不是现在。让他养好身体,活着,才有见面的那一天。
另,海上风浪日寒,你也要保重。西施说,等你回来,她要亲自下厨给你做鱼汤。”
封好信,交给阿哑时,范蠡又补了一句:“告诉信使,路上小心。若遇齐军盘查,立即毁信。”
阿哑点头离去。
范蠡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棵枣树。秋风吹过,几片黄叶飘落,落在树下的石桌上。
海上风浪大,姜禾一个人撑着,还要护着公子阳生,还要营救细作,还要周旋于燕齐之间。
而他只能在陆地上,写几行字,算几笔账,说几句保重。
父亲说,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
可父亲没说,有些东西,比坚固更难承受。
申时,田文来访。
他面色凝重,进门便道:“范大夫,景将军方才召见,说后续大军提前了。”
范蠡心中一凛:“提前到何时?”
“九月底。”田文道,“楚王急诏,说越国太子鹿郢在吴地屯兵,意图不明,需加强东线防备。原定十月的三路大军,改为九月底出发,十月上旬全部抵达陶邑。”
范蠡迅速计算:九月底,只剩二十余天。五万大军提前抵达,意味着陶邑的粮草储备、营地扩建、物资调配,都要提前完成。
“景将军怎么说?”
“他说粮草由楚国军需官统一筹措,陶邑只需提供驻地。”田文道,“但我问了军需官,他们从郢都运来的粮草,最多只够两万人吃一个月。剩下的,要就地征调。”
就地征调——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两人都清楚。
“我们还有多少存粮?”
“一万五千石。”田文道,“若只供应陶邑百姓,可撑到明年春。若加上三千楚军,可撑三个月。若再加上五万大军……”
他没说下去。
范蠡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宋国方向:“从宋国购粮。宋国今年丰收,粮价平稳。只要有钱,可购得三万石。”
“宋公肯卖?”田文怀疑,“他胆小如鼠,怕得罪楚国,又怕得罪越国,未必敢大批卖粮给我们。”
“不找宋公。”范蠡道,“找宋国大商人。子贡死后,宋国最大的粮商姓华,与我有旧。我修书一封,请他帮忙。价钱可以高些,只要粮能运到。”
田文点头,又问:“那营地呢?五万大军需要多少营地?”
“至少需要千顶帐篷、五百间营房。”范蠡道,“城西的空地不够,要往南扩。那里有片荒地,原是盐场晒卤用的,可以平整出来。但需要民夫,需要木材,需要时间。”
“民夫可以征调,木材可以采买。”田文道,“只是——”
他顿了顿:“范大夫,你有没有想过,这五万大军驻扎之后,陶邑还是陶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