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虚实之间
 邹衍冷笑:“范大夫有所不知。燕齐两国,自桓公时起便有宿怨。当年齐桓公北伐山戎救燕,燕庄公送齐桓公出境,不知不觉送入齐境。按礼,诸侯相送不出境。燕庄公说:‘非天子,诸侯相送不出境,吾不可以无礼于齐国。’于是割燕地送给齐国,让齐桓公走在自己的国土上。此事燕人引以为耻。”

    他饮了口酒,继续说:“后来齐宣王趁燕国内乱,发兵攻燕,几乎灭其国。燕昭王即位后,筑黄金台招贤,最终由乐毅率五国联军伐齐,连下七十余城,齐国险些亡国。这笔账,齐人记着,燕人也记着。”

    范蠡做恍然大悟状:“原来如此。那这燕国公子职若真有意南下……”

    “必是冲着齐国来的。”邹衍斩钉截铁,“子之专权,燕王老迈,公子职若想夺位,需要外援。而最能帮他树立威望的,就是攻打齐国——就像当年燕昭王做的那样。”

    “那田相的意思是?”

    “弄清楚。”邹衍放下酒杯,“姬衍还在中原吗?他在联络哪些人?公子职有什么具体计划?这些,田相都需要知道。”

    范蠡沉吟片刻:“邹先生,不是范某推脱。这探查外国密谋之事,非同小可。我虽有商路,但终究是生意人,手伸不了那么长。”

    “田相自然不会让范大夫白忙。”邹衍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田相的手令:从今日起,陶邑盐税减半,为期三年。另外……”他又取出一枚铜印,“这是齐国‘市舶司’的通行印,持此印者,齐境之内所有关卡、税所,一律放行。”

    两份厚礼。盐税减半,意味着范蠡每年可以多留数万金;市舶司通行印,更是打通了齐国的商路命脉。

    但范蠡知道,礼物越重,要求越高。

    “田相厚爱,范某惶恐。”他接过帛书和铜印,掂了掂,“只是这探查之事,确实困难。那姬衍行踪诡秘,我的人上次见他,还是在两个月前。如今是否还在中原,都未可知。”

    “尽力而为。”邹衍说,“有任何消息,立刻报我。田相说了,此事若成,还有重赏。”

    酒宴继续,但话题已转回风月。邹衍说起临淄的繁华,说起田穰府中的奇珍异宝,说起齐国的强盛。范蠡只是听着,不时附和几句。

    戌时三刻,邹衍醉意已浓,被侍从扶去客房休息。

    范蠡独自回到书房,脸上再无半分醉意。白先生已在等候。

    “都听到了?”范蠡问。

    暖阁与书房仅一墙之隔,白先生一直在隔壁监听。

    “听到了。”白先生说,“邹衍很急,比我们预想的还急。看来田穰对燕国的事非常重视。”

    “齐国君臣,最怕的就是历史重演。”范蠡在案前坐下,“百年前乐毅伐齐的惨剧,是他们心头永远的刺。所以一听说燕国可能有异动,就坐不住了。”

    “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做?”

    “把‘摘要’给邹衍。”范蠡说,“但要晚一天给——就说我们连夜整理情报,费了很大功夫。这样,他才会觉得这情报来之不易,价值连城。”

    “那燕国那边……”

    “让姜禾派人去接触姬衍。”范蠡沉吟,“不用直接说我们知道了他的身份,就以‘北地客商’的名义,说我们愿意提供铜铁,但价格要比市价高三成。看他反应。”

    “三成?他会答应吗?”

    “如果真是为举事做准备,再贵他也会答应。”范蠡说,“但我们只做这一单,而且要分批交货,每批数量不多。这样既不会引起太大注意,也能保持联系。”

    白先生点头记下,又问:“那越国增购铁器的事呢?他们这次要的量很大,几乎是去年的两倍。”

    “给。”范蠡果断道,“但也要分批,而且要走海路,绕开楚国视线。另外,告诉越国,铜锡矿石的交换比例要调整——我们要更多。”

    “他们肯吗?”

    “勾践正在和楚国打仗,急需铁器。他会肯的。”范蠡顿了顿,“不过,要让姜禾亲自去谈。有些话,信里说不清楚。”

    白先生退下后,范蠡推开窗。夜雪又起,细密的雪花在风中旋转,落入庭院,覆盖了白日的足迹。

    他想起父亲曾经说过:下雪天最适合掩盖痕迹。无论是人的足迹,还是心的轨迹。

    这一局,他走得小心翼翼。给田穰的情报要真,但不能全真;与燕国的联系要有,但不能太深;对越国的支持要给,但不能白给。

    每一方都觉得他在帮自己,每一方都觉得能控制他。

    可实际上,他在利用每一方。

    利用齐国的恐惧,赚取商路特权;利用燕国的野心,埋下长远伏笔;利用越国的急需,换取稀缺资源。

    而所有这些,都是为了一个目标:让陶邑真正成为他的陶邑,让他真正成为掌控自己命运的人。

    雪越下越大。远处传来更夫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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