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修最擅长的,便是拿这因果命数做文章。
羊氏敢放他来南疆,正是看准了这一层。
宁辛平若是死在南疆,宁氏便形同复灭,
所以宁辛平活着,宁氏才能活,无论他怎么活。
宁家早就做了最坏的打算。
此番来南疆,无论明王法身之事如何收场,首要之务便是制造机会,让羊氏不得不放宁辛平南下处置此事。
一旦宁辛平脱了牢笼、踏足南疆,便携家中嫡系远走北方,绝不回头。
大慈尊明王成道之后,北方那些古楚遗朱便要南归故地,清理明王成道路上遗留下的发狂明兽。
届时几十年厮杀不休,一地气机都会被搅得天翻地复。
宁辛平只需谨慎小心,只护持家小,不与人争斗,必能在北方的乱局中觅得一线生机,站稳脚跟。
老人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待宁俢从将这番筹谋一一说完,他淡淡道:“我走了,你呢?”
“请老祖压服王氏,使他们为我刀兵,俢从会去见法师,请法师北上,然后……死在这里。”
“那俢弗呢?他如今主家,本是大好年华,可愿意死了,换我这么个老朽苟活?”
宁俢从答道:“父亲曾问起俢弗一事,俢弗答了父亲,我离开时,他特意放下繁琐家事,一定要来嘱咐我,将自己的志向说与老祖听。”
老人静静听着。
宁俢从说着,恍惚中,让他看见一个青衣革带的少年,他说:
“为家为族,碾骨磨肠,以尽全命,敢违此誓,弗宁死!”
这是宁俢弗的志向,也是整个宁氏的遗言。
老人将目光放在哪张冷峻的面孔上,良久,才缓缓道:“我还不曾突破外景大成之时,家中只剩下三叔,他这一生,只开了第三窍,却领着宁氏度过了一段困苦的日子,那时我一心扑在修行上,是襄夷来劝我离去,为宁氏保全血脉,我只恨我上不能保全父母兄弟,下不能庇佑后辈子弟,那一次,我逃了。”
宁辛平轻轻说着,那段困苦的岁月仿佛历历在目,又为他眉眼染上了苦涩。
“后来我修行释法,吞兔食子,突破外景,结成道果,有了内景之实,等再回去之后,家中只剩下襄夷一人了,他哭着和我说三叔公没了,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宁辛平眉眼低低垂了下来,轻轻叹着,说道:“我这一生,都不知道三叔是否怨过我撇下宁氏独自离去,我不敢问襄夷,三叔到底知不知道此事,将近百年了,我至今仍不敢去三叔的墓前,为他敬一炷香。”
当年那位老人死前一句‘幸好有襄夷可用’,让宁辛平愧疚至今,不敢面对,如今他也老了,四俢皆愿意一死,宁俢慈如果随他走了,怕三十年后,又是一个宁辛平。
“老祖,若非您当年离去,突破真人,至今便无宁氏了,只有老祖离去,宁氏才能活……”
“老祖……”
宁辛平抬了抬手。
缓缓起身,将半空中那法器揽下来,放进宁俢从手中,老人的双眼此刻竟浑浊的可怕,他看着宁俢从,似是将他认成了另一个人,轻声说道:“三叔,辛平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也能为宁氏而死,这一次我不必再逃了……”
宁辛平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那双原本已有些昏聩的浊目骤然清明了片刻,象是被什么东西从浑浑噩噩中猛然拽了出来。
老人将手探入怀中,缓缓摸出一只储物袋,不由分说便塞进了宁俢从手里。他语速比方才快了几分,象是怕自己来不及说完:“我虽然内景无望,却有内景之实。羊氏有心一统太夜湖,这些年一直忌惮着我,这些你都知道。”
“我来之前,已向伏枢院请了一道法旨。你此番回去,便会被青鱼峰的峰主收入门下。她欠我宁氏许多,非是寻常人情可了,定会真心待你。”
老人顿了顿,又道:“等我请动明王法身北上,便是有功于江南诸家。届时南楚遗朱将归故地,羊氏的目光自然会被牵往别处。你身上又有青鱼峰的背景,如此一来,羊氏便不会再为难宁氏。”
他将宁俢从的手重重一握,“至少,能为你们争来三十年的安稳。”
“家中有俢弗主持,襄夷辅助,我很安心。我此番来时,又在族中发现了一个天赋极高的子弟,已送入大宗。此子将来的成就,必定不会低于我。”
“只是苦了你。入了宗门,不比在家自在,须得伏低做小,谨慎度日。你性子清冷,不喜与人周旋,可这便是往后的路了。”
宁俢从听到这里,浑身的血象是被人抽了个干净。
他原以为此番携族北走,已是宁氏倾尽全力的最后一搏,却万万没有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