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我恶
    七月廿三,天色阴沉。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南疆群山之上,不见半丝日光。山风自秽山方向沉沉压来,压得满山草木都低了头。

    南疆四山的世家倾巢而出。诸家的队伍自四方山口鱼贯而入,旌旗猎猎,车马辚辚,浩浩荡荡地往秽山深处行去。

    远远望去,仿佛四条灰褐色的浊流,正沿着蜿蜒山道缓缓向山中那座妖峰汇聚。

    每支队伍的前头,是各家的修士。

    或乘马,或坐辇,衣饰华贵,气度从容。

    有佩剑的,有持幡的,也有几个周身隐隐笼着一层灰雾的,看不出深浅。

    他们彼此遥遥望见,便在辇上微微颔首致意,面上挂着得体的笑意,仿佛此番赴的不是妖物的观礼之会,而是什么世家之间的寻常雅集。

    队伍中间,便是此番要顺势送往秽山的“供奉”了。

    那是密密麻麻的凡人青壮,男女皆有,年岁都在十四到三十之间。他们赤着脚,衣衫褴缕,被麻绳串成一串又一串,在修士的呵斥与鞭梢声中跟跄前行。

    队伍后头跟着的,是各家的族兵与执事。

    有人腰悬长鞭,有人手执铁尺,目光冷冷地盯着前头那些凡人的后脑勺,如同牧人在盯着自家圈里的牛羊。

    偶尔交头接耳几句,说的也无非是哪家的供奉人数足不足额,哪家这回又掺了几个老弱充数。

    “快走!磨蹭什么!”一个执事模样的汉子甩了个响鞭,抽在前头一个跛脚女子的肩头。

    那女子痛得一个趔趄,整个人扑倒在地,连带拽倒了前后两个被串在一根绳上的人。

    一时间整条绳索乱成一团,后头的人停不住脚,踩在前头的人身上,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执事眉头一皱,上去便是一顿乱鞭,抽得地上的人皮开肉绽,这才将绳索重新理好。他弯腰将那一截被扯断的绳头提起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那倒在地上的女子。

    她的一条腿本就有旧伤,方才那一摔,膝盖上又磕出一个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混着泥浆淌了一地。

    “不中用了。”他啧了一声,随手从腰间抽出短刀。

    那女子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刀锋已经抹过了她的喉咙。

    队伍短暂地骚动了一瞬,又在族兵的威慑下迅速恢复了平静。

    后头的凡人低着头从尸身旁绕过,目光躲避着地上那一摊还在扩大的血泊。没有人敢多看一眼。

    那执事蹲下身,将那女子手上的麻绳割断,又在她身上翻找了一番,摸出半块发霉的干饼,随手塞进自己怀里。

    他站起身,朝地上啐了一口:“走半日就折了一个,回头还得补上。”

    正说话间,前方队伍忽然又是一阵骚动。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不知何时挣脱了手上的绳索,从队伍侧翼猛地窜了出去,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往路旁的山林里狂奔。

    他的动作极快,赤着的双脚在碎石地上跑得血肉模糊,却头也不回。

    几个族兵厉声呵斥着追了上去,可山路崎岖,那少年又拼了命地钻,竟一时没能追上。

    逃命的少年跑出不过百馀步,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尖利的哨音。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后颈,整个人直挺挺地摔倒在地,四肢痉孪,口吐白沫。

    一条细如发丝的黑线不知何时已爬上了他的脖颈,正缓缓收紧。

    队伍前方的辇车上,一个穿灰袍的修士伸出两根手指,漫不经心地往回一勾。

    那少年便象被钓上岸的鱼一般,身子贴着地面一路拖拽回来,碎石划破了他的胸膛和脸颊,在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灰袍修士收回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吩咐道:“挂起来。”

    两个族兵上前,将那少年吊在了道旁的一棵枯树上。少年还没有死,双腿在半空中无力地蹬着,

    队伍继续前行后头的凡人从树下鱼贯而过,有人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了回去。

    队伍深处,费家的行列中,李伏蝉骑在一匹青骟马上,将这一幕尽数看在眼里。

    他面上神色不动。

    他身旁的费殃卨偷偷觑了他一眼,见他目光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心中愈发拿不准这位前辈在想什么。

    李伏蝉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并不深刻,从飞蚯洞飞蚯蚓用人炼丹,到蒙特内哥罗之下,许宣杀父,再到大慈尊明王将成道,方圆百里,近万人化为沙弥,剜心剖腹扒肠剔骨,以奉明王……

    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甚至他自认为自己是个魔头,毕竟他已经做好准备,少和费家牵扯,带着灵物和法诀跑路。

    所以从来不曾在能力范围之外救过一人,穆小凉是,宁俢庆是,初入南疆的那些凡人也是。

    “牧人为畜……”。

    他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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