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姐也知道她分不清。
“每个看过你漫画的人,都对你的脸有一个自己的猜测。就算你隔着口罩和帽子跟他们说谢谢,你觉得他们会关心吗?他们花几个小时排队,就是为了盯着你的眼睛,你露出来的额头,你的手指,你握笔的姿势,他们会用所有这些碎片拼出一个你,然后在网上告诉所有人他们拼出来的答案。状况可能比你隐身更糟——你准备好了吗?”
“——老师,您准备好了吗?”
帘子外面探进来一个挂着工作证的年轻女孩,打断了两人的通话。
“今天来的人有点多,大家都希望能早点开始签售。”
胡桃站起来。折叠椅在她起身的时候发出一声金属摩擦的轻响,她把手机贴回耳朵边。
“连姐。”
“嗯。”
“我走了。”
电话那头有几秒没有声音,而后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你想清楚。”连姐说,“我就在这个位置等你,你要是后悔了,随时可以上车。”
电话挂断了。
胡桃把手机塞进口袋。工作证女孩还掀着帘子等她。
帘子外面是签售台的方向,能听见人群的嗡嗡声,像很远的地方有一锅正在煮沸的水。
同样的场景,直接将胡桃的思绪拉回三年前。
那时候,《被遗忘的目击者》刚刚起步,胡桃得了第一个奖项,是某个动漫盛典的新人奖。
虽然她的漫画成了平台公认的年度“黑马”,但她是个小透明,无人认识。活动现场的工作人员提前一天给这些漫画家开会,介绍第二天的盛典流程和安排,她孤零零坐在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里,认真地记着笔记。
两个穿西装的人在会后找到了她,一男一女,胸口都挂着她所在漫画网站的工牌,说话的时候会轮流看她的眼睛,像是在分配谁负责哪一部分的说服工作。
女的那个,把一杯咖啡推到她面前,笑着问她多大。
她回二十。对方点了点头,和男同事对视了一眼,像确认了什么后,说出一句莫名的建议。
“你长得太没有‘专业性’了,最好和公众保持距离,这样反而有话题度。”
胡桃当时没听懂,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白衬衫,以为是自己穿得不够正式。
“你画的是犯罪题材,读者对你的期待,是一个能镇得住这些案子的人——法医、刑警、调查记者,至少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可你看起来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这样不是不好,但是不够有‘有震慑力’。”
男的那个接过话,语气很温和,话里的意思却不温和。
没有震慑力。她记得自己坐在哪里,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他们说平台会负责运营她的公众形象。不露面,不接采访,不在任何社交平台上发带脸的照片。他们会帮她把“神秘感”打造成一种人设。她不需要做任何多余的事,只需要画好漫画。漫画好,话题度自然会上去。
她问了句:“那颁奖呢?”
男人说:“最好也不去。缺席反而比出席有话题。”
后来,她站在后台,看着那道掀起等待的帘子,工作人员问她:“——您准备好了吗?”
她盯着光透进来的地方,摇了摇头,转身走回了黑暗。
回到家,她把那件白衬衫叠好,收进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
那天,她一个人待在家里用手机回放盛典。她看到别人的名字被念出来,看到别人走上台,看到观众席上有人鼓掌。颁奖结束以后主持人念了一段她的“缺席声明”——平台帮她写的,措辞很官方,说她“因个人原因未能到场”,说她“感谢组委会的认可”,说她“将继续用作品说话”。
她把颁奖礼看完,关掉手机,拿起笔,开始画下一话。
平台的运营官是专业的,她缺席的“新人奖”确实引起了不少话题。
只听说过老艺术家淡泊名利,没见过新人对荣誉毫不在乎。
“开心小刀”这个笔名开始在论坛上被人讨论——为什么不来领奖?是不是体制内的不方便露面?是不是根本就是某个大佬的马甲?是不是反社会人格?每个猜测都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把她的名气推到更远的地方。
漫画的点击量开始涨了。订阅开始涨了。评论开始除了吵剧情,还吵她。有人信她是法医,有人赌她是刑警,有人说她能画出那些细节肯定是自己动过手。
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平台运营部的人告诉她,什么都别说。
沉默就是最好的运营,神秘感就是最大的卖点。
她听从了三年。
颁奖礼后,胡桃在网上里看他们讨论剧情,看他们为某一个分镜的暗示争上几十页,看他们把她的名字和“法医”“刑警”“变态”绑在一起猜测。她想说那个水的反光确实是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