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弥服药之后只有半柱香的时间是没有痛感的。
年轻的姑娘毫不犹豫逆着人潮冲向已经出现在门口的反贼, 全然不顾那些惊慌的、试图拉住她的声音。
“郡主!危险!!”
“平川!!”
“阿弥!回来!!!”
我知道危险。
姜弥心说。
但我好不容易有一条命,好不容易有一次重来的机会,好不容易可以更改命数, 和另一个人对弈,也好弥补我曾经养虎为患的过错。
女孩子倒下的时候也这么想。
没关系,我在。
所以危险就进不来了。
姜弥总是体面的。
她的袖摆裙幅一尘不染, 面上笑痕弧度一成不变, 声口温柔、不急不缓。
她照顾所有人的情绪, 体面周到、温文尔雅, 像所有人的长姐和可以信赖的人。
她总是这样。
但姜弥似乎也这么一身狼狈地倒下去过。
似乎也有许多人惊慌失措地朝她奔来,似乎也是耗尽最后一点心力,似乎也有人声嘶力竭地喊她的名字。
那人明明接住了她。
但手抖得厉害。
但姜弥记不清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了。
剧烈的疼痛和逐渐丧失的视力听力一起发作, 浑身上下除了疼什么也感觉不到。
她只是按住了最先接住她那个人的袖口。
拼尽全力喃喃。
“查薄奚尤……查死士, 查那些北境人到底是不是北境人,查……查人皮面具,这是早有预谋,这是污蔑……保护陛下、留活口……”
太痛了。
五感丧失了大半怎么还能这么痛。
五脏六腑如被火焚。
每一寸筋骨都如沸水蒸煮。
姜弥感觉她的神魂在剧烈燃烧。
但不行。
她不能死。
……起码现在不能。
姜弥强行提了一口气, 忍着剧痛,断断续续地补充。
“围住整个大殿, 彻查这些人和满覆舟的关系, 他、他是乌鞑的人, 他……查, 满府、程夫人……”
姜弥已经意识不到她后面在说什么了。
她想说的话太多, 喉舌却越发咸腥。
我还想说什么来着?
她想。
想不起来。
应该都嘱托过了。
不知道说得够不够清楚……但也就只能到这地步了。
她力气前所未有地大。
痛苦和不甘心交织一处, 人却已经无法再起身, 于是所有的执念都留在了指尖交握的血肉里。
姜弥感觉到指尖握住的什么淌出了流动粘稠的东西。
但她已经感觉不到热意。
抱歉啊。
大概掐得太用力了。
赔不了罪了, 让贺润暄帮我一下……
这是姜弥昏迷之前最后一个念头。
然后她彻底陷入了一片黑甜。
冰凉的身体此时才感觉到一点温暖。
很踏实。
像是幼时母亲还没病逝的时候的怀抱。
贺缺一直抱着怀里的人。
他身边本只有四个刺客, 但不知道为何,那些人越聚越多,几乎全涌到了这边,他根本就出不去。
第一箭过来的时候贺缺就回了头。
他手里的长箸干脆地穿破了一个人的喉咙,血飞溅上年轻人的脸,他却擦也没擦。
……那是姜弥的箭。
只有姜弥会这么射箭。
她的力气不够大,准头明明够好,但总是因为力道而没有办法送到太远,是他陪着她换的这种射箭法子。
但姜弥从生病到现在,一次也没有拉过弓。
前些日子下雪,姜弥拥着手炉还在看他院子里习武射箭。
他哄着她来试试,年轻姑娘却只是看着他,笑着摇头。
“我看着你射箭吧。”
她说,“我很久没拿弓了。”
她的眼神太温存。
贺缺当时满心都是喜悦,蹲在她面前撒娇耍赖,没看到她眼底那点说不清的眷念。
以及更深更深的、埋在最里面的遗憾。
……他没注意到。
他怎么能没注意到她在想什么呢?
他怎么猜不到她是用了什么手段呢?
他怎么会不知道她现在根本拉不开弓呢?
贺缺不知道。
但是他再回过神的时候,他手上全是血,对面那刺客的刀锋还在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