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奚尤这个局确实筹划了很久。
其实姜弥所猜大差不差, 他确实从接触晋昀之开始就改变了想法。
因为他深知和晋昀之打交道这条路不可能成功。
人人都知晓他攀附权贵、追名逐利。
就算晋昀之一开始对他心生好感,他也不觉得这份情谊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因为姜弥一定会察觉。
她心本就细,更别提有晋微廷和老肃雍王那层关系, 姜弥那脾气,说她冷漠她也冷漠,但她又一定会出口警告晋昀之。
姜弥熟悉他, 他也同样熟悉姜弥。
薄奚尤从不怀疑姜弥劝人的本事。
更何况他本不清白。
薄奚尤心里清楚, 在姜弥与他这小半年的博弈里, 他已入穷巷。
如果继续按原计划照本宣科, 他只会困死在燕京,做一个所有人都瞧不起的质子,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地过完这一生。
那样的薄奚尤一辈子都回不去乌鞑。
既然所有人都防着他, 所有人都瞧不起他, 所有人都觉得他翻身无望,是会反咬一口的白眼狼……那为什么不干脆改一改策略呢?
比如利用晋昀之现在对他的怜悯和青睐。
比如乘机和那位大名鼎鼎的将军一道进来。
比如让所有人在安危这方面放松警惕,都觉得他为了攀附。
谁会查今晚的功臣呢?
那剩下的可以操作的地方便太多了。
薄奚尤唇边微笑。
他清楚他所求。
他要一个在众目睽睽之下,即使是皇帝也不能赖账的功勋。
只有贺冬宴会。
只有北境刺杀。
他现在身上没一官半职反而是他最好的遮羞布。
皇帝就算盛怒, 发作也是发作守卫今日大殿和搜身的侍卫、彻底清洗那些宫人,至于问责, 也只会针对那位才刚刚才被嘉奖的大将军。
因为他查不到薄奚尤的人。
满覆舟留给他的人和他一样, 都是死士。
这一场大闹之后, 他们根本就不可能活着。
而他只需要放手去做他计划的事。
——救驾。
让他先去半条命, 再让薄奚尤来当这位燕朝皇帝的救命恩人。
这是和姜弥当年试药相差无几的功勋。
也是薄奚尤从中获得的一个灵感。
皇帝本就重情重义, 此人又素来以温厚明君标榜自身, 怎么可能在这么多使臣面前不礼遇自己的救命恩人?
更何况他还是乌鞑的质子。
和两国邦交都有关的事, 一点都不可能随便。
怕是所有人都忘了。
这个一天到晚语气谦恭、神情恭敬的质子, 来自乌鞑, 来自西域,来自关外。
他不是他们燕京人。
这里不是他的故乡。
薄奚尤梦里是关外蔚蓝湛透的天,是和燕京截然不同的草长莺飞,是马蹄声声,兄长又在大笑,举着他说你以后也要成为我们乌鞑最勇武的战士。
以及从小带大他的老仆泫然欲泣的脸,他阿妈自尽时喷薄的血,他大哥找不到的尸身,他阿帕身中十三刀、血都流尽却仍然没闭上的眼睛。①
薄奚尤是代表乌鞑战败进京的。
他要回去。
他要洗清耻辱、挺直腰板回去。
不是说你们是盛世安邦吗?
不是让四境都为你们臣服吗?
不是为你们的燕朝感到骄傲吗?
让他来打破这个梦吧。
这片富饶的、沉迷安乐太久的、庞大又脆弱的土地。
该换主人了。
而今日是一切的起始。
金褐色眼珠的年轻人笑容冷漠。
被从来都看不起的人耍的团团转……
感受好吗?
姜弥并不知晓他这段心路历程。
但她的视线已经飞速环视过了整个大殿。
她咬紧了牙。
不得不说,薄奚尤是真的心思缜密。
他的人比她想象得多太多。
又或者说他足够疯狂,死士倾巢而出,尸骨做他想上爬的垫脚石。
姜弥学过阵法,又在前线真的做过军师,打眼便知晓其中险恶。
看起来没几个反贼,那些看起来无害的宫人、说不上名字的小吏却有意无意地围住了所有有能力前去救驾的将军们。
贺缺身边四个人与他缠斗,姜暮、游樵、滑川、文慎都陷入战局之中,最近的晋大将军更是几乎看不到人影——他身边全是人。
门不知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