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弥猛然抬首。
后半夜, 赤着足的女孩子和扶着门框的少年人面面相觑。
是两双同样清明且惊愕的眼睛。
“你为什么还没睡?”
“你不是说睡偏房吗?”
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落下,然后又陷入了静默。
在这片无边的、被夜色裹挟的浓稠黑暗里。
两个人到底都曾习过武,呼吸是如出一辙的低且缓, 只是姜弥病体多年,到底更轻一些,换气的次数也多一些。
就像方才亲吻。
她呼吸早就变了调, 浓郁的水安息和苏合香绞缠在唇舌和鼻尖, 甜而馥郁的味道一点一点弥散, 仿佛一个早就忘掉的梦。
但现在又在对视里仅仅因为呼吸就被人记起。
和那点被遗忘的松柏气息一样鲜明。
姜弥一边庆幸夜色够浓, 瞧不见她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滚烫的耳根,一边又恼怒于这人说了不过来还偷袭。
她回过神来,只是冷笑。
嘴角的伤口还在疼, 于是说话的火气也越发的盛。
“原来侯爷所谓的去偏房睡, 是指等我睡了再过来?这样出尔反尔……”
“所以你知道我不在,然后下床不穿鞋。”
贺缺打断了她。
他的目光掠过那双白净瘦削的足,视线重新沉沉落在姜弥身上。
夜色确实很浓。
贺缺站在门口又是背光,看不清一点表情, 只能看见他哑然片刻,才伸手掐了掐眉心。
“昭昭, 这就是自己住?”
“光着脚走路……?”
嗓音比平时轻。
听不出到底是什么意味, 但就是让人心口无端一跳。
姜弥:……
满腔的火气被一句很淡的反问打断, 姜弥竟然真有一瞬的心虚。
她心脉受损, 手脚冰凉是常态, 贺缺摸得一清二楚, 给她暖手几乎成了习惯。
但小时候存下来的毛病, 她还是习惯夜里光脚下床。
当时王妃和王爷训过她许多次, 但姜弥就是屡教不改, 晚上总感觉忘了点什么,然后趁着所有人不注意,再光着脚蹦一遭。
其实这毛病早就好了很多年了。
但成亲之后很有故态复萌的趋势。
前些夜里被逮到过一次,贺缺一声没吭,伸手就将准备下地的人捞上了床。
当时姜弥还笑着讨饶,说润暄哥哥大人大量,饶我一回绝不再犯,专程待着贺缺不习惯的称呼喊,让少年到嘴边的训斥又给憋回了肚子里。
然后就是今天。
但姜弥到底是姜弥,心虚只是一瞬,便毫不示弱呛声。
“所以呢?”
“我又没答应侯爷什么,给侯爷的又不要,现在又来教训我了?”
愠怒的口吻。
而那门口的人却顿了片刻,却只是摇了摇头。
“我以为你睡了,不是有意过来打扰你。”
“我瞧瞧你就走,没什么旁的意思。”
那两句说得平静,并不是有意装可怜,但越是这样平静喑哑的声口,越接近前世那个四十岁的贺缺。
瘦白的指攥紧了床褥。
姜弥心里分不清是什么滋味,却仍然垂了眼一哂。
“怎的,侯爷孤枕难眠睡不着么?”
那本来只是一句近乎轻佻的嘲讽。
要是平时的贺缺,早就该一蹦三尺高,咬牙切齿说姜昭昭你以为你是哪块漂亮点心,我贺润暄那么多年都过来了怎么会因为你睡不着!
姜弥不想见到这样没有情绪又看不透的人。
所以她语气散漫,试图将气氛拉回正轨。
贺缺只是抬眼望了望她。
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竟然是承认了。
“睡不着,躺了很久也睡不着。”
“本来感觉半梦半醒,应当是入了眠,但总听见你在很远的地方很小声地哭,但好像没人听得到你在哭……然后我就来了。”
今晚是不该见面的。
起码不是在这样的情难自抑之后。
姜弥其实已经足够坦诚,他也能窥见那些留白之后无尽的恐惧,他想让她将痛苦发泄在他身上,也想让她考虑他,却还守着那点桀骜又自矜的骨,不屑于在这时候死缠烂打。
但他半梦半醒间,真的听到姜弥在哭。
不是今天那样受了委屈终于忍不住发泄的哭,是几近无声的抽泣。
痛不欲生。
贺缺自己越说越觉得这像借口。
所以他打住了声,自嘲似的笑了一下。
“不是给你装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