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德转身,从身后那摇摇欲坠的竹制书架上,小心翼翼地取下一本厚重的簿子。
簿子边缘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纸页泛黄,显然被反复翻看过无数次。
他轻轻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翻到中间某页,双手捧着,递到卫清面前。
纸页之上,密密麻麻布满了蝇头小楷与朱笔批注。
哪里是山川险隘,何处有驿站津渡,每日需行多少里,何处必须换马,甚至不同路段马匹的草料耗费、人力开支,都被分门别类,计算得一丝不苟。
有些数字旁还画着小小的叉或圈,旁边标注着“疑”、“需核实”、“价昂”等字样。这哪是一本账册,分明是一幅用数字与心血绘就的、通往渺茫生机的绝望地图。
“不瞒卫郎君,”李善德的声音干涩得像沙漠中久未逢雨的旅人,每个字都吐得艰难,“李某自知此去凶多吉少,但……既食君禄,当忠君事。
这几日闭门谢客,遍查过往驿传文书,又厚颜请教了几位熟知路程钱谷的老吏,反复核计……若要尽力一试,购置脚力最健的蜀马或河西马,雇佣熟悉岭南道的可靠驿卒或退伍老军,沿途预先打点驿站、设置换马与补给点,或许还需尝试一些古籍所载或岭南土人的保鲜之法……林林总总,最俭省,也需七百贯钱。”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这……这只是最初步的估算。岭南路远,瘴疠莫测,若途中再有变故,恐……恐还需追加。”
说出“七百贯”这个数字时,李善德几乎不敢抬头,只用眼角的余光紧张地瞥着卫清的神色。
这笔巨款,对他而言如同天文数字,他生怕这唯一的希望,也被自己这“狮子大开口”吓退。
卫清早已心知肚明,此刻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些许讶异,微微挑起眉梢:“七百贯?”他看见李善德肩膀微微一塌,眼中那点微光迅速黯淡下去,仿佛最后一根稻草即将压垮。
然而,下一刻,卫清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在略显昏暗的陋室中,竟有种拨云见日的光彩:“李公啊李公,既要做事,便需做得稳妥扎实,留有充裕余地。
七百贯?紧巴巴的,如何能行?万一途中马匹倒毙、人手伤病,或是保鲜之法需额外耗材,岂非功亏一篑?”
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这样,卫某首批便投你两千贯!若到了岭南,或途中发现确有必要,李公只需修书一封至长安,写明所需,卫某立刻着人将后续款项送达,绝无拖延!如何?”
“两……两千贯?!”李善德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清晰可闻。
他这辈子,经手过的最大一笔钱财,也不过是买房时那几百贯的借贷。
两千贯?这足以在长安不错的坊里买下一座像样的宅院,养活一家老小数十年衣食无忧!
巨大的冲击让他脑中一片空白,嘴唇哆嗦着,只能下意识地连连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卫清仿佛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随意了些,问道:“对了,前几日听闻,李公刚在长安置办了一处宅院?还未恭贺乔迁之喜,真是双喜临门啊。”
这话如同一声轻微的叹息,却精准地刺破了李善德刚刚因巨款而升腾起的、些许不真实的振奋泡沫。
他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颓然道:“郎君莫要取笑了。确是东拼西凑,加上借贷,买下了一处别人腾退的旧宅,本想和妻女过几天安生日子……谁曾想,任命突至,这宅子还没住进去,李某便要踏上这十死无生的路程了。唉,时也命也!”
“李公切莫如此灰心丧气。”卫清神色一正,语气恳切,“宅院乃安身立命之所,岂能让家人悬心?这样,李公那宅子的所有借贷,卫某一并替你还了。
此款便算作李公此次南下差遣的部分酬劳。无论六月朔日,鲜荔枝能否出现在长安御宴之上,这笔钱,都是李公的。
如此,李公便可了却后顾之忧,心无旁骛,全力施为。不知李公意下如何?”
“这……这如何使得!万万不可!”李善德霍然从床沿站起,因动作太猛,带得旧木床吱呀作响。
他激动得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声音哽咽。还清房贷!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即便自己真的埋骨岭南,尸骸无存,妻女也不会被债主赶出家门,流落街头,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屋檐!
这份恩情,已不是雪中送炭,简直是再造之恩!
他眼眶瞬间红了,不再有任何犹豫,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身上半旧的青袍,然后对着卫清,无比郑重地深深一揖:“卫郎君高义!恩同再造!李某……李某一介微末小吏,无才无德,竟蒙郎君如此厚待……李某在此立誓,此去岭南,必竭尽残躯,穷尽智计,定要将那荔枝……定要将此事办成!
粉身碎骨,亦要报郎君知遇之恩!”说到最后,已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