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最多七八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沉娇宁一边喂,一边低声哄着,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
良久,她才抬起头,看向门口呆立的陆彦舟,淡淡道:
“陆先生,既然来了,就请进来吧。他们只是吃坏了肚子引发的寒热病,歇歇就会好的,不传人的。”
陆彦舟喉头滚动,机械地迈步走入。
角落里,新搬来的几只木箱已经打开了,里面不是银锭,而是一捆捆药材。
青蒿、连翘、常山……全是治疔寒热病的要紧药,其中几味珍稀的,一两便要卖数两白银。
……他知道那三万两去哪里了。
陆彦舟的脸皮开始发烫。
他办过无数铁案,自诩一双利眼看透人心,可这次……竟然看走了眼!
“寒热病也算是时疫。”他哑声开口,“为什么不报官?”
角落里,一个还能说话的灾民发出一声惨笑:
“报官?公子,您当我们没报过吗?”
“我们之所以去吃树皮,就是因为钱县令不肯开仓放粮!
听说我们病了,他还要把我们连人带房子全烧了!”
他指着角落里一个昏迷的妇人:
“她男人就是去县衙报信的,被当堂打死了。我们剩下来的人只能逃进山里……
钱县令搜了几天没找到人,就到处放话,说我们都死绝了,瘟疫已经就地灭绝,听说这还算作他的功绩……咳咳,可笑,简直可笑!”
“还好,沉姑娘找到了我们。要不是她,我们十九口人,坟头草都该长到膝盖了。”
陆彦舟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
所以,一直都是他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
“陆先生愣着做什么。”沉娇宁这才看他一眼,“既然来了,就帮忙熬药吧。灶上那锅快溢出来了。”
语气平淡,像吩咐店里伙计一样自然。
“……好。”陆彦舟回过神来,脱下外袍,挽起袖子,默默走到灶前。
他一夜未眠。
劈柴、添火、煎药、滤渣。陆彦舟忙得脚不沾地,却发现沉娇宁比自己更忙。
她挨个给十几个病号喂药、擦身,手法熟练得不象侯府千金。
直到天蒙蒙亮,沉娇宁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走吧,该回去了。”
陆彦舟默默跟上。
晨雾蒙蒙,山路湿滑。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谁也不说话。
陆彦舟满肚子的话堵在喉口,翻来复去,却没有一句说得出口。
他想问,她为什么要窝藏被通辑的病人。
他们甚至不是京城人,一辈子都还不了她这份恩情。
可这些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沉默走了半炷香,反倒是沉娇宁先开了口。
她轻笑一声,头也不回:“我知道陆先生绝非普通人,您跟了我半个月,可查出想查的了?”
陆彦舟瞳孔骤缩,脚步顿住。
“你早就知道?”他的声音哑了一瞬,“难道……今日种种,都是做给我看的?”
沉娇宁停下脚步,回过身直视他。
晨风拂过她鬓边碎发,她的目光清澈坦荡,没有半分闪躲。
“有这个必要吗?拿十九口人命陪你做戏,陆先生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陆彦舟被噎得哑口无言。
沉娇宁已经继续往前走:“是做戏还是事实,先生大可继续查……沉家不怕。”
最后四个字轻飘飘的,却象一记重锤砸在陆彦舟心口。
他望着那道挺直的背影,心口莫名有些酸涩。
他在京城,听人提起过沉娇宁。
都说她是下堂之妇,堂堂一个侯府千金。却自贬为商贾,满身铜臭……
可这个女人,这个女人——明明比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强一百倍,一万倍!
他们凭什么那么议论她!
陆彦舟甩了甩头,大步追了上去,正要亮出真实身份,将一切摊开来说。
前方却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他脸色骤变,本能地攥住沉娇宁的手腕,将她护在身后,疾步转过山道弯口。
只见善堂营地大门前,数十名衙差手持刀剑,将赈灾点围了个水泄不通。
最前面是一顶八抬大轿,里面坐着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
他半靠着轿厢,手里捏把紫砂壶,神情倨傲,正是永宁县县令,钱有德。
“哟,终于舍得露面了?”钱有德扫了一眼沉娇宁,阴阳怪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