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比想象中更宽敞,铺着厚实的毛毡,角落鎏金暖炉里银炭烧得正旺,驱散了塞外寒风。
李绾已打发走侍女与儿女,独自坐在主位,亲手斟茶。
“殿下。”沉承泽规规矩矩行了礼,撩袍坐下,动作却透着一股随意。
拓跋燕却没坐,只是半靠在车厢壁上,银色面具下的眼睛微微眯起,带着几分警剔。
李绾将青瓷茶盏推过去,目光在拓跋燕身上逡巡片刻,忽而笑了。
“说起来,八殿下真是身手了得,胆识过人。昨夜单枪匹马闯入王帐,十二名骨咄的死士,在殿下手下没走过三招。这份本事,不管放在哪里,都是一等一的俊杰。沉四公子……当真是有福气。”
拓跋燕接过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长公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绾不答,只笑着看向沉承泽,那眼神温和却锐利,像能剥开一切伪装。
沉承泽被她看得后背发毛,干咳一声:“殿下定是误会了,臣与八皇子只是……”
“我女儿今天告诉了我一件事。”
李绾抬手截断他的话。她转向拓跋燕,目光里没有敌意,反倒有种同为女子在刀尖上行走的惺惺相惜。
“她说,修罗姐姐抱她时,胸口‘和阿娘一样软软的’。”
“哐当!”
拓跋燕手中的茶盏猛地砸在矮几上!
她整个人象一张瞬间拉满的弓,指尖已扣住刀柄,森然杀气如实质般弥漫开来,车厢内温度骤降!
沉承泽脸一红,下意识想瞄拓跋燕胸口,又硬生生扭开头,耳根红得滴血:“童、童言无忌!朵娜还小,感觉错了也是常有的……”
“是吗?”
李绾端起自己那盏茶,慢条斯理吹了吹热气,眸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可本宫倒觉得,孩童的感觉最是敏锐,骗不了人。”
拓跋燕的刀已出鞘三寸,寒光凛冽。
“长公主,”她声音冷得象淬了冰,“您可知这话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
西凉女子为将并非没有,但公主伪装成皇子,这就是要命的事!
面对这骇人杀气,李绾却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她放下茶盏,看着拓跋燕,神色平静无波:“八皇子……不,九公主若真想灭口,昨夜在王帐便可对朵娜动手,何必等到此刻?”
拓跋燕眯起眼。
“本宫今日请二位上车,”李绾从袖中取出一柄小巧的匕首,刀刃薄如蝉翼,“也只是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而非结仇。”
话音未落,她已毫不尤豫划破指尖。
殷红的血珠滴入碧绿茶汤,缓缓漾开。
“长生天在上,大靖长公主李绾以血立誓。”她声音低沉却铿锵,一字一顿砸在车厢里:
“西凉九公主身份之秘,若从我口中泄露半分,叫我天打雷劈,子孙断绝,死无葬身之地!”
拓跋燕面具下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般毒誓,便是在草原上也极少有人敢发。
“此为其一。”李绾笑了笑。
“其二,九公主此番救我母子三人于水火,此恩李绾铭记五内。日后公主但有所需,只要不叛国、不害民,我李绾——万死不辞!”
她端起茶盏,转向沉承泽,眼中是真真切切的感激:“对沉家,亦是如此。”
说罢,仰头将血茶一饮而尽。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馀车轮碾过雪地的咯吱声。
拓跋燕看着这位饱经风霜却傲骨铮铮的大靖公主,眼底那层冰封的戒备,终于缓缓化开。
她拿起匕首,同样划破指尖,鲜血滴入茶盏。
“大靖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她端起茶杯,眼中多了几分笑意,“滴血为盟,肝胆相照?”
“正是。”
“好!”拓跋燕将茶一饮而尽,抬手抹去唇边的茶渍,“你这个朋友,拓跋燕交了!”
沉承泽在一旁看得心潮澎湃,连忙也端起茶杯,凑到匕首边,笑嘻嘻道:“那个……我也来一……”
“你不用。”
两个女人异口同声。
“……”
沉承泽举着茶杯,僵在半空。
李绾瞥了他一眼,眼中带着几分揶揄:“四公子放心,你的心意,我和九公主都收到了。只不过你们两个既然要做夫妻,就不必再多此一举了。”
拓跋燕的脸难得红了红,别过头去。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大靖京城,西山神机营。
寒风卷着沙尘呼啸而过,校场高台上,元朗蹲在一尊新铸的乌黑长管火铳旁,眉头拧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