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哥哥的身影消失在琴房门口,他仰起脸,冲着二楼廊下那道修长身影扬声问:
“嫂子,我上来?还是您下来?”
陈书婷站在栏杆边,闻言微微一笑,没多犹豫:“我下来吧。”
她步子利落,三两下就到了一楼。裙摆轻晃,发尾在光里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抬眼看向高启盛时,语气平和却带着分量:“聊两句?”
高启盛略一颔首,没吭声,只跟着她往后院走。
两人停在旧木栅栏前。陈书婷双手搭在横条上,目光投向远处几棵老槐树,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她声音不高,像说家常话,又像在翻一页旧账:
“小盛,我知道,你打心眼里不待见我。”
高启盛没接话,只把两手插进裤兜,肩膀微松,人却站得挺直。眼睛低垂着,盯着自己鞋尖,仿佛那儿正长出一朵花来.......或者,一座四合院。
他跟陈书婷之间那点别扭,其实压根儿没那么复杂。
原身从小没了爹妈,是高启强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在他心里,哥哥不是兄长,是顶梁柱,是靠山,是半个父亲。
而陈书婷呢?就是那个突然闯进来、带着个奶娃娃、还把高启强从他身边一点点拽走的女人。
谁乐意自家灶台刚暖热,就被人端了碗筷,还笑吟吟地坐上主位?
所以早年俩人还能凑一块儿办事.......陈书婷脑子快,高启盛手够稳,配合起来严丝合缝。可等她真成了高太太,婚宴酒还没散,原身的脸就冷了下来。
陈书婷压根儿没当自己是“后妈”。她不哄他,不惯他,看他泡在白金翰喝到凌晨三点,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更烦他动不动就往哥哥办公室钻,一坐半天,连杯茶都不让别人递。
日子一长,嫌隙像藤蔓,越缠越紧,最后拧成一股解不开的死结。
高启盛抬眼,眉心拧着,嗓音有点哑:“嫂子,这事儿……在我这儿早翻篇了。”
顿了顿,他扯了下嘴角:“非得让我正儿八经给您鞠个躬、道个歉?”
陈书婷摇摇头,笑意浅淡:“咱俩都没做错什么,只是都绷着脖子,不肯先低头。”
“去年是你先松了手,该我谢你,不是你赔不是。”
她转过身,正面对着他,目光沉静,一字一句都像钉进土里:
“但小盛.......”
“这道坎过去了,我不希望你连‘自己是谁’也一并忘了。”
高启盛眉头锁得更紧,眼神倏地冷了几分:“嫂子这话……什么意思?”
“我是不是高家人,轮得到外人定论?”
陈书婷没躲,迎着他视线,声音沉下去,却更稳了:
“你是高家人,就得看清眼前这摊水有多深、多浑。”
“这几月风平浪静,不代表底下没暗流。”
“你是启强的弟弟,不是旁人喊一声‘小盛’就完事的。”
“得有提防心,得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什么时候该亮刀。”
“路不好走,站都站不稳,还想替别人挡风遮雨?”
高启盛静静听着,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点讥诮,又透着点明白:“又想起白江波了?”
“白江波”三个字一出口,陈书婷神色没半点波动,坦荡得很:“嗯。”
“要不是我和晓晨牵着他,老白心里不会怕,也不会总想抽身。”
“他大概率还是会被徐江弄死.......但绝不是被活埋在水泥管子里,憋屈得连句狠话都没机会放。”
“他至少得拉徐江垫背,拼到血溅老钢厂的铁架子上!”
“我不想你们,也变成下一个老白。”
高启盛嗤地笑出声,笑得毫不掩饰:“白江波?”
“就他?”
“嫂子,您真抬举他了。”
“那种人,吃饭都得缩在小孩儿桌角,筷子都不敢伸太远.......怂是刻在骨头里的,跟谁都没关系。”
陈书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不合适替白江波辩解,便轻轻一拐:“那徐江呢?”
“要不是徐雷突然没了,徐江至于发疯似的乱咬人?至于最后死在老钢厂那堆废铁堆里?”
高启盛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手指无意识抠了下裤兜边。
徐雷那一枪,是整盘棋的扳机。
它让高启强以为自己再没回头路;也让徐江失了章法,逼得白江波自断退路,唐小龙栽进牢里……京海地下那张网,一夜之间撕开大口子。
见他听进去了,陈书婷语气也缓了下来,像倒一杯温茶:“小盛,我一直以为,你懂。”
“这条路,走上去就别想回头,也别想安安稳稳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