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条消息刚爆出来时,莽村人骂得最凶.......砸门框、泼脏水、堵门口喊“贪官滚蛋”,连小孩都学着往李有田家院墙上涂红漆。
可第二条新闻一发,风向一夜之间全变了。
大伙儿拍着胸脯说“我们一直信有田叔!”“早就怀疑那报道不对劲!”.......仿佛之前抡砖头、甩唾沫的压根不是他们似的。
李宏伟站在人群里,只觉胸口闷得发慌,又说不出哪儿不对劲。
正出神,李山突然扬声一喊,中气十足:
“乡亲们!”
“有田老哥走得冤,走得憋屈!”
“今天是入土的日子,咱们得让他体体面面走这一程!”
“行不行?!”
“行.......!”
几百号人齐声应和,震得坟头枯草簌簌乱颤。
李山胳膊一抬,嗓门更亮:“年轻力壮的跟我上!老爷子老太太帮着搭把手!”
李宏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几双粗糙的手推搡着往前走.......递纸钱、扶灵幡、跪香案……动作一个接一个,他像被线牵着的傀儡,全凭旁人推着走完了整场丧仪。
直到暮色四合,人声散尽,坟包重新陷进寂静里,只剩一点将熄未熄的火苗,在冷风里明明灭灭。
李宏伟独自蹲在坟前,手里攥着烧了一半的纸钱,火光映着他发愣的脸。
“风光下葬的滋味,尝着如何?”
声音从背后冒出来,李宏伟猛地一激灵,霍然起身。
身后站着个人,一身灰底细条纹西装,料子挺括,袖口锃亮,在莽村这灰扑扑的荒坡上,硬生生扎出一道突兀的亮色。
“高启盛?!”
李宏伟嗓子发紧,手不自觉按上了裤兜里的折叠刀。
“你来这儿干什么?”
高启盛没答,只朝火堆走近两步,随意蹲下,顺手从李宏伟手里抽走一把纸钱,慢条斯理折了折,扔进火里。
“第二段录音,是你弄的?”李宏伟盯着那跃动的火苗,喉结上下一滚,才问出口。
“不止那段。”高启盛歪头一笑,火光在他镜片上跳了一下,“那个记者,是我找的;报道里埋的‘疑点’,是我点的;连那支录音笔……都是我亲手塞进有田主任办公桌抽屉的。”
李宏伟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酱缸,酸甜苦辣全搅在一块儿。
良久,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谢谢。”
高启盛摆摆手,语气淡了:“这事本不该走到这一步。”
“李有田确实贪了两次.......合作谈崩,血溅当场,怪不了谁。”
“可他再黑心,也没动过村民一分一厘。骂他、踩他、把他逼进绝路……不公道。”
李宏伟低头盯着自己沾满灰的鞋尖。
“可人,到底还是没了。”
高启盛侧过脸,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你爸没干完的事,你愿不愿意接着干?”
李宏伟倏地抬头,眼底那簇火苗“腾”地窜起,灼灼烫人。
“你费这么大劲,兜这么大圈子……不就是为了莽村这块地?”
高启盛轻笑出声,摇摇头:“我图莽村?还是图敬李有田?”
“别忘了,第二次谈判,主事的是我。”
“那支要命的录音笔里,录的可是我给他的最后通牒.......他要是敢签,工程照旧;他要是不签……呵,那支笔,就是催命符。”
“我敬他?敬一个拿我当垫脚石的蠢货?”
李宏伟哑然。
高启盛缓了缓语气,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人耳里:
“这开发,是实打实给全村谋利的.......修路、建校、分股分红,样样写进了合同。”
“你若能把这事办成,村里人念的不只是你的好,更是有田老哥的好。”
“你爸一辈子最在意什么?名声。”
“难道你希望他躺在这儿,后世提起,还只记得‘贪官李有田’四个字?”
李宏伟抬眼,目光冷得像井水:“真为我爸好……”
“我就该现在一刀捅了你,替他讨个公道。”
高启盛没生气,反而低低笑了声,笑意却没达眼底。
见李宏伟眼里只有恨,没有退路,他脸上的温和一点点褪尽,声音也凉了下来:
“我能让他们今天披麻戴孝、哭得肝肠寸断.......”
“就能让他们明天撬开棺盖,把尸首拖出来鞭尸。”
他往前踱了一步,鞋尖几乎碰到李宏伟的脚背,微微俯身,视线压下来,带着不容闪避的压迫感:
“我倒想问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