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程左臂缠着纱布,额角贴着胶布,原本白净的脸此刻蜡黄泛青。
没受伤的右手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声音已经劈了叉:
“理由?我不听理由!”
“现在!立刻!马上修好电缆!天婉嘉园必须通电!”
“住那儿的是什么人?你自己心里没数?惹不起的人,堆成山!”
“维修工睡了?那你现在就给我冲进他家,把他从被窝里薅出来!”
“我挂了,马上回拨.......”
“什么?南都路工地也被砸了?!”
电话一个接一个涌进来,铃声、忙音、怒吼、哭诉……全往她耳朵里灌。
她翻记录、打电话、发消息、求人情,嘴皮子磨破,嗓子冒烟,可事情就像滚下坡的石头.......越推越远,越拦越崩。
病床边,陈泰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终于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行了。”
“别打了。”
“没用。”
程程手指死死扣住手机边缘,指节泛白,目光如刀,直刺向陈泰。
“这事准是高启强干的。”
“老爹,您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他这是在往集团心口上捅刀子!”
“我这就打电话报警,让稽查队立刻查他!”
陈泰眼皮略略一抬,眼神里浮起一丝意外,静静打量着她。
“你知道高启强现在在哪儿?”
程程脱口而出,语气笃定:“在看守所关着呢!”
“是您……”
话刚出口,她忽然顿住,喉咙一紧。
对啊.......人还在里面蹲着呢。
稽查队凭什么信?外面那些砸店、抢货、围堵供应商的事,哪一样能钉死到他头上?
别说稽察不信,连他们自己,都拿不出一张纸、一段录音、一个证人,去当面质问他一句!
证据?半点没有。
她身子一软,跌坐回病床,肩膀微微发颤,声音轻得像自语:
“这从头到尾……都是他布好的局?”
“他压根不怕进局子,更不怕我趁他不在伸手摘果子。”
“牢房,就是他给自己留的退路,也是他放我出来的‘请柬’!”
陈泰没接话,只把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神色复杂。
“早跟你讲过。”
“高启强不是谁都能捏的软包子。”
“你眼下最该盯的,是他走之前埋下的钉子、铺好的线、按下的开关。”
“怎么反倒一头扎进莽村,撞得满身是血才回来?”
“非但没拦住他的后手,还把自己搭了进去!”
其实在网民把高启强喊成“黑老大”之前,陈泰心里那杆秤,从来就没彻底偏向过程程。
他认高启强这个儿子,不光是名义上的,更是骨子里觉得投脾气、合脾性。
他对程程的重用,三分是补偿.......替她补上那三年铁窗岁月;三分是制衡.......怕高启强一家独大,架空自己;还有四分,是真瞧得上她.......海归学历、思路清、嘴皮利索,跟王秘书那帮年轻骨干聊得来,开会不用费劲翻译。
这些,恰恰是高启强不擅长的。
可这一回,程程的应对,让陈泰第一次觉得,自己托付得太早了。
程程察觉到那抹失望,眼眶倏地一热,泪珠滚了下来。
“老爹,我没想跟他硬碰硬……”
“我就去了趟莽村,就想跟几个老村民坐下来喝杯茶,问几句实话。”
“谁能料到.......”
她哽了一下,声音发涩,“人是他杀的,他倒能干干净净走出来;我连张嘴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拖进巷子打得站不稳!”
陈泰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谁能料到?”
“你是觉得高启强想不到?还是觉得陈书婷想不到?”
“就你一个人,啥也没琢磨透!”
“丫头,你呀.......太生!”
程程喉头一动,想争辩。
她可是真真切切在号子里熬过三年的!
虽说没沾过黑边,可铁门开合的声音、狱警的呵斥、放风时的沉默……她一样没少听、没少受。
“生”这个字,像块小石子硌在心口,又轻,又疼。
可再抬头看高启强那一盘未落定的棋.......她连棋盘在哪都没看清。
陈泰叹了口气,语气缓下来,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怜惜。
“行了,别哭了。”
“这些弯弯绕绕的脏水,你本就不该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