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滚带爬钻进那辆烧得只剩骨架的面包车,一脚油门到底,扬尘而去。
建工集团大门外百米处,一辆黑亮的商务车静静停着。
高启强坐在后排,指尖轻敲膝头,目光掠过重新打扫干净的大门,声音平得听不出起伏:
“去莽村。”
“路上,慢点开。”
等车子缓缓驶入莽村口,整条进村山路已站满了人。
男女老少,提桶的、扛锄的、抱着孩子的,黑压压一片,全都堵在坡道上。
李宏伟跪在一辆焦黑变形的面包车旁,手里攥着那顶沾满黑灰的蓝布工帽,哭得撕心裂肺:
“爸.......!”
“爸啊.......!”
“您死得太惨啦.......!!”
车窗缓缓降下一半。
高启强静静望着车内蜷缩的焦黑人形,目光扫过那枚早已熔化的安全带扣,喉结微动,只淡淡吐出一句:
“何必呢?”
“拿着钱,安安稳稳养老,不好么?”
他轻轻吁了口气,那声叹里,三分讥诮,七分怅然。
高启强从副驾侧的储物格里抽出一瓶眼药水。
先用腕骨用力按压眼周,把眼皮揉得泛红浮肿;再仰起头,往双眼各滴了三四滴,药水顺着睫毛往下淌,像真哭出来似的。
“这瓶子劲儿太软。”
“回头换冰片含量高的,滴完一睁眼就泛红冒水,才像那么回事。”
唐小虎立刻挺直腰杆,应得干脆:“强哥,记住了!”
高启强又用力眨了几下眼,眼尾沁出细汗和水光,这才推开车门,一脚踩进泥地,另一脚还悬在半空晃了晃,才稳住身子跳下车。
“有田.......!”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下坡去,皮鞋陷进湿土里,裤脚蹭满草屑和灰。跑到那辆烧得只剩骨架的面包车旁,他蹲下来,手撑着焦黑变形的车门框,目光落在驾驶座上那具蜷缩发黑的躯体上,声音陡然劈开喉咙,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有田啊……”
“前天晚上咱还在村口小卖部喝啤酒,你掰着手指头算,建好度假区后,谁家能开农家乐、谁家孩子能进物业上班、连老支书家瘫痪的媳妇都能在康复中心找份保洁活儿干……”
“怎么一转眼,人就没了呢?”
“不就是几句话传歪了么?”
“日子长了,谁是真心,谁是挑拨,大伙儿心里没数?”
“你要是信不过我,信不过乡亲们,也该信得过你自己啊!何苦把自己逼到这一步……”
李宏伟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像是被人狠狠掐住了脖子。
“高.......启.......强!”
哪怕他脑子再迟钝,此刻也全明白了:李有田不是失足,是被推下去的;不是意外,是安排好的结局。可眼前这人,竟比他这个亲儿子哭得还撕心裂肺?
他牙关咬得咯咯响,声音从齿缝里迸出来,带着血锈味:
“少在这装模作样!猫哭耗子,演给谁看!”
“高启强,莽村上下,跟你没完!”
高启强仍垂着眼,肩膀微微耸动,可开口时,语调却冷得像井底捞上来的铁链.......
“宏伟啊……”
“你也不想,跟你爹‘团圆’得太早吧?”
李有田已经死了。
所谓“团圆”,只有一条路可走:
送他下去,陪他。
李宏伟霎时面如死灰,嘴唇发抖:“你……你敢?!”
“这是犯法!你知不知道这是命案!”
高启强没接话,只偏过头,静静看了眼那具焦尸。
就那一眼。
李宏伟后颈汗毛倒竖,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高启强若真不敢,李有田怎么会躺在这儿?
那山坡底下,哪来的刹车印?哪来的方向盘上未擦净的指纹?
高启强终于直起身,从西装内袋抽出一方素白丝巾,慢条斯理地按了按眼角,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古董。
他转向围拢过来的村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沉静:
“乡亲们,我是高启强。”
“就是你们昨天堵在建工集团门口,要讨说法的那个高启强。”
人群顿时嗡地炸开。
几个壮年汉子攥紧锄头把,往前挪了半步。
可刚抬脚,又硬生生顿住.......
地上躺着的是李有田。
人刚走,魂未散。这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