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衍听到了。
但糖糖没听见。
她还沉浸在自己找到了“甜根根”,让娘亲和裴叔叔都吃到好东西的欢喜里。
秦蘅却怕她心中有负担,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糖糖找得到就找,找不到也不要急,毕竟不常见,也不是每天都能找到的。”
可第二天,糖糖又找到了。
她在一片枯草底下扒拉半天,小小的指头上沾满了泥,才扒出一小截。
葛根不大,但足以让母女俩充饥了。
第三天,她又在一块石头后面发现了藤蔓。
第四天,没有葛根,她却幸运地又找到几株长着刺果的灌木。
每次都不多。
但对她们来说,不仅充饥,还能解渴。
有时候找得多了,还能给裴知衍那边送去一些解解馋。
日子显然要比从前好上太多了。
糖糖很是快活。
她觉得自己很厉害。
梦里,娘亲死后她一直都在饿肚子,可现在不仅她能够吃饱,还能让娘亲也不挨饿。
糖糖心里藏着喜悦,走路都比前几日轻快了一些。
秦蘅每天有白络草润肺,还有各种野生药草的滋养,脸色也一日日缓过来。
苍白的脸上,居然多了一丝浅浅的血色。
这些变化,旁人未必看得出。
但魏老夫人却看出来了。
她一直看着秦蘅母女受苦。
赵三分食物的时候,给她们母女俩的总是最差的。
旁人还能分到一整块硬饼,或者是一个白馒头。
到了秦蘅手里,常常只剩下边角发黑的半块,甚至是几片碎渣。
水也是。
这几日找不到水源,队里的水也越来越少。
官差分水时,前头还有半袋,轮到后面,便只剩沾湿嘴唇的分量了。
有一回,赵三甚至压根就没给秦蘅母女分粮和水。
“今日水少,先紧着前头。你们一个病,一个小,少喝一口也死不了。”
魏老夫人本来烦躁地啃着那块硬得硌牙的饼,听见这话,心里反倒舒坦了一些。
她慢慢咬下一小口,咬得牙根发酸,眼睛却往秦蘅那边瞟。
她等着秦蘅开口回来求她。
小孩子饿不得,也渴不得。
只要糖糖哭闹起来,秦蘅就算再装清高,也总要回来求魏家。
只是,她一连等了好几天。
糖糖没有哭,秦蘅也没有来求。
秦蘅每次都默默接过烂饼,撇掉脏掉的地方,将饼掰开分一大半给糖糖。
糖糖咬一口,又推回去。
“娘亲也吃。”
声音甜甜的,又软,一点儿也不像饿坏了的样子。
魏老夫人手里的饼忽然就不香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硌牙的硬饼,又看秦蘅那一小截烂饼,脸色慢慢黑了。
不对。
明明秦蘅母女分得更差,她甚至还生着病。
怎么反倒像是她的日子过得更好?
柳明微坐在魏老夫人身旁,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姨母,我怎么瞧着,表嫂这几日的气色好像要比前些日子好上不少?”
魏老夫人正烦躁着,听她这么说,便冷笑一声,“她命硬。”
柳明微眼光流转,声音更是婉转了几分:“兴许不是命硬,而是有人照应呢?”
魏老夫人神色一动。
柳明微状似随意地提道:“这几日糖糖不是总往裴校尉那边跑吗?孩子小,面皮厚,指不定有人瞧她可怜,给她点吃的。”
魏老夫人想起糖糖每次神秘兮兮跑到裴知衍跟前的样子,脸色越发难看。
“没出息的东西!”
魏老夫人气得怒骂一声,一不小心有些呛到,开始咳嗽起来。
柳明微耐心地替她拍了拍背,替她顺着气。
嘴里还关切的提醒道:“也怪不得孩子,她一直跟着表嫂,吃的喝的先想着她。若外人再给些甜头,这孩子的心,不就更往外走了吗?”
这话轻轻的,看似为糖糖开脱,但却像针一样直直插进魏老夫人心里。
她再怎么不喜欢糖糖,糖糖也还是魏家的孩子。
身上流着的是魏家的血。
如今得了东西,不想着祖母,不想着父亲,只想着秦蘅。
魏老夫人越想越不舒服。
更不舒服的是,母女俩有事瞒着她。
她们没有水,几乎也没有什么果腹的,却看着过得越来越滋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