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门内侧,许多没资格随行的小卒站在两边。
有人手上还裹着北墙的伤布,有人怀里抱着刚分下来的短斧,有人把昨夜贴榜的位置看了一遍又一遍,像怕自己一眨眼,那些名字就被风刮走。
老柴走过他们面前时,一个年轻火头卒把半块冷饼塞给他。
“柴叔,路上吃。”
老柴骂了一句:“老子是去开路,不是去赶集。”
骂完,他还是把冷饼揣进怀里。
陈牧看见这一幕,没有说话。
这些细碎东西,以前没人写进军功册。
可一支队伍的心,就是从这些地方长出来的。
雪地被踩得发硬,榜纸在风里哗哗作响。昨夜新贴上去的北墙战功还没干透,墨迹边缘被冻得微微发亮。火头营那几行名字最醒目,老柴带人站在榜下,一个个背着灰袋、绳索、铁钩,像是又要去灶房,又像是要去战场。
韩照带着黑虎营三十骑等在堡门外。
他没有进来,只隔着半开的门看。
陈牧从医帐出来时,林青禾走在旁边。她没有扶他,只把一卷备用布条塞进他袖中。
“撑不住就说。”
她声音很轻。
陈牧低头看了一眼布条。
“知道。”
林青禾看着他,手指在药箱带子上攥紧了一下,又松开。
陆霜衣站在军功榜侧。
她没有多说,只把一枚小护心镜递给陈牧。
镜面不新,边角有刀痕,显然是她自己用过的。
陈牧看她。
陆霜衣道:“借你。”
不是送。
借,就要还。
陈牧接过,挂在胸前布条外。
护心镜压住伤处,冰冷,却稳。
远处,苏晚抱着假证箱站在主簿身边。她听见“借你”两个字,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上前,只把箱带在臂上缠了一圈,缠得很紧。
阿娜朵被押出来时,已经戴上铁面。
铁面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浅褐色的眼睛。她手上系着绳,绳头仍在周铁手里。
“陈牧。”
她隔着铁面冷笑。
“你给我戴这个,像牵了个鬼。”
陈牧道:“鬼比狐狸安静。”
阿娜朵眼角一弯,却没有再说话。
最后出来的是赵承烈。
他背着白狐旗。
旗杆比他高,旗面破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昨夜这面旗倒下时,全堡欢呼;现在它压在赵承烈肩上,比甲还重。
赵家旧部看着他,眼神复杂。
赵洪被枷锁押着,看见儿子背旗,脸色涨得发紫。
“烈儿,你疯了?”
赵承烈没有回头。
他咬着牙,把旗杆往肩上一顶。
“我不背,别人就会把我写死。”
这句话不响,却让几个赵家旧卒低下头。
陈牧走到军功榜前。
点名开始。
主簿念到火头营时,声音比往常大了些。
“老柴,暂代火头营什长,领灰袋五,铁爪三,麻绳四。”
老柴站出来,应得震天响。
“在!”
“石头,伤臂未愈,留堡,不得随行。”
石头急得往前一步。
陈牧看过去。
他立刻缩回去,嘴里嘟囔:“留堡也记守榜功不?”
旁边人哄笑。
陈牧道:“守榜也记。”
石头眼睛一亮,抱着锅盖站到军功榜旁,像守着一座金库。
这点笑声冲淡了出堡前的死气。
韩照在门外看着,脸色却更冷。
陈牧不只会逼人拼命。
他还会让人笑着去拼命。
主簿展开押送名册,手还有些抖。
陈牧抬手按住册角。
“出堡前,点功。”
周围一静。
韩照在门外冷笑。
“押送囚犯,还要点功?”
陈牧没有看他。
“不是囚犯。”
他指向榜上自己的名字。
“是待复核军功。”
又指向火头营。
“是待发赏银。”
最后指向赵承烈肩上的白狐旗。
“是待上报战果。”
风雪压过堡门,黑虎营骑卒胯下战马不安地刨了刨雪。
陈牧声音不高,却让榜前所有人听见。
“今日出堡,谁护证,记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