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前顾明霜出孝期,他还是没有碰过她。
他总是有理由,哪怕出了孝期,也有学业和府中差事。
而他以为的那些理由,她从没有问过。
此刻,顾明霜当着所有人问出这句话,他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见宋临渊没有开口,顾明霜自嘲地勾起唇,像是笑自己这么久的等待。
“你答不上来,我替你答!你不想要出身乡野的正妻,却不想背负骂名,所以拖着,等我自己熬不住开口。”
她声音突然放轻,带着几分讽意。
“宋临渊,你等到了。”
宋临渊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个“不”字却说不出口。
因为顾明霜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
他的确一直在拖,孝期、学业、让她学规矩、让她管家……他以为自己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可此刻被她当众说出来,他才发现自己等的竟是她自己让出正妻之位。
意识到心底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是什么,他的脸猛地更白了。
像是有一根针刺进胸口,搅得他呼吸都带着钝痛。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顾明霜没有漏掉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
这已经足够她看懂了。
她收回目光,没有再看宋临渊,转身面对三位族老。
“至于婆母所说的不孝……”
“今日族老在场,我便算个清楚,也好让所有人心中有数。”
说着,她回头,示意菱香将账册递来。
她翻开其中一本后,开口道:
“侯夫人体弱,每年药钱加上补品,合计八百六十两,盖得是我的私印。”
“寿安堂翻修、一应家具、瓷器、四季新衣、首饰,合计一千两,同样走了我的私账。”
孟氏拍桌,怒声道:
“你!你一个做媳妇的,给婆母花钱不是天经地义?这也要拿出来算?哪家媳妇像你这样市侩!”
三位族老也皱起了眉。
顾明霜不慌不忙,翻开账册另一页。
“侯府公账每年拨给婆母不过二百两,若无我的嫁妆补贴,也不知婆母能吃得起几副灵丹妙药?”
“婆母说我不孝,那我便问问各位族老,我给婆母花的银子,比侯府自己出的还多,这究竟算不算孝?”
孟氏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
三位族老凑上前细看,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账册白纸黑字,大额支出盖着的都不是掌家玉印,而是顾明霜的私印。
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脸色难看起来。
在京都,像样的人家谁会贪图媳妇的嫁妆?传出去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更何况,孟氏每每在外说的都是如何善待恩人之女,捧以高位。
顾明霜见他们没表态,没有再等,继续往下翻。
“侯府入不敷出,一年亏空足足三千两,全部由我填补,加上修缮侯府的额外开销,共计六千两。”
她将账册往中间推去。
“三位老太爷若不信,可以派人查验,账册上的每一笔都有凭证。”
寿安堂里安静了片刻,孟氏胸口不住起伏,厉声道:
“你!你这是要掀了侯府!”
“我只拿回自己的东西,”顾明霜嗓音平淡,“从今往后,侯府要撑如何的体面,都与我无关。”
看着在一旁攥紧拳头不说话的宋临渊,孟氏拽着他,喊道:
“你瞧瞧啊!这是要毁了我们侯府!你倒是说句话啊!”
宋临渊被晃着撞到了桌子,闷哼了一声,却没有看她,目光还停留在账册上。
没有说话,他只是一页页地翻,最后指腹落在了某一行停住了。
那是他“每月游学”的开支。
旁边还有一排簪花小楷,是顾明霜平日理账的笔迹:
“临渊游学开拓眼界之用,务必每月提前送到。”
他胸口仿佛被什么刺了下。
突然想起她坐在灯下理账的样子。
他曾走过去问她,她只抬眸轻笑,“没什么,学着为你操持家业。”
他当时没有多问,她也没有告诉他。
宋临渊抬头看着顾明霜,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顾明霜却不再去看宋临渊的眼神,她背脊挺直,看向孟氏。
“孝与不孝,婆母随意评说,要休我也认,我只要拿回我该拿的,拿到就走,绝不回头!”
孟氏看着不说话的宋临渊,嗓音尖利。
“你看看你娶的是什么人?当初你在祠堂跪了两夜非要娶她,结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