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帮你看账册你不听,我说帮你剥你也不给。”他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她指侧的那道红印,力度控制得极好,不轻不重,“霍文姰,你怎么连怀着孕都这么不让人省心?”
“我哪有不省心。”霍文姰被他蹭得有些不自在,想把手抽回来,但他握得很稳,“明明是你自己非要来管闲事。”
“因为我闲。”刘据坦然承认。
他把她的手放回她的膝盖上,然后自己拿起了那把黄铜钳子,从竹篓里夹起一颗榛子。
“咔哒。”
一颗完整的果仁落在了他的掌心里。
霍文姰看着他动作生疏但认真地剥着,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这种近乎荒诞的日常在此刻显出一种不真实的安稳感。在这个权欲交织的未央宫里,大汉的太子正坐在她面前,为了证明自己不闲,笨拙地跟几颗榛子较劲。
如果这就叫甜蜜期的话,那这种感觉其实并不赖。
刘据剥了大概七八颗,动作渐渐熟练起来。他把手里的果仁和碎屑分开,然后抬起头。
他没有把那些果仁放进那个白瓷碟里,而是摊开手掌,直接递到了她面前。
……
霍文姰的视线落在刘据摊开的掌心上。
那几颗剥得干干净净、甚至连里面那层薄膜都搓掉的榛子果仁,安安静静地躺在稍微泛着点红晕的皮肤上。他之前用力夹核桃钳的痕迹还在,指腹处有几道不明显的压痕。
这人刚才还理直气壮地要抢她的果仁,转头又剥好了送过来。
霍文姰没跟他客气,伸出两根手指,从他掌心里捏起那几颗果仁。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掌心的纹路,带着一点干燥温热的触感。她把果仁扔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坚果油脂的醇香在口腔里散开。
“刘据。”她一边嚼着,一边含混不清地开口。
“嗯。”刘据收回手,扯过案几旁备着的干净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沾上的碎屑。
“其实我一直挺好奇的。”霍文姰咽下嘴里的东西,身子往后挪了挪,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引枕上,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你当初,到底看上了我什么?”
刘据擦手的动作顿住了。
偏阁里安静了几秒。秋日的阳光被窗格切割成斜长的一条,正好打在他月白色的常服下摆上。他抬起头,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错愕,随后迅速被一层漫不经心的笑意覆盖。
他把布巾扔回案几上,单手支着下颌,身体微微向前倾了一些。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然。”他轻声说,声音像玉石敲击般温润,“不如太子妃先说说,你当初看上了我什么?”
他很自然地把皮球踢了回来,甚至还带着几分期待听好戏的闲适。
霍文姰看着他这副从容不迫、滴水不漏的模样。他今天束发很随意,那根木簪插得并不十分规整,有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侧面,柔和了他骨相里那股属于皇室的矜贵。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张脸都完美契合了宗室和朝野对大汉太子“仁恕温和”、“宽厚守礼”的刻板印象。
“我图你脸长得好看。”霍文姰直白地吐出几个字。
刘据支着下颌的手指微微一动,眼角的笑意加深了些。
“实话实说。”霍文姰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补充,“我刚进宫那会儿,看你第一眼,真觉得这是个好欺负的。脾气温和,说话轻声细语的,看起来乖得要命。”
当时的刘据,穿着一身规规矩矩的太子常服,站在披香殿外,笑容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他轻而易举地化解了平阳长公主的试探,还会用那种极具欺骗性的担忧眼神问她脚伤好些了没。
“那时候我觉得,跟这种温润如玉、满嘴仁义道德的乖太子打交道,总比去应付宣室殿那位或者那些一肚子坏水的宗室要容易得多。”霍文姰叹了口气,从白瓷碟里挑了一小块碎果仁塞进嘴里,“谁知道呢。”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刘据依然挂在嘴边的温和笑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谁知道扒开那层皮,里面藏着个芯子全是黑的大尾巴狼。”
刘据笑出了声。
他笑的时候肩膀有轻微的起伏,沉水香的味道随着他的动作在狭窄的木案上方氤氲开来。他没有去反驳“大尾巴狼”这个评价,甚至连伪装一下受到冤枉的表情都懒得做。
“听起来,你对我这张脸的评价很高。”刘据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愉悦的戏谑,“能用‘乖’来骗过霍文姰的眼睛,看来我这十几年的面具没有白戴。”
“你还挺骄傲?”
“物尽其用而已。”刘据坦然地回答,“在这座未央宫里,如果是只长着獠牙的真狼,早就在长成之前被父皇当成威胁拔了牙。伪装成吃草的羊,或者你说的……大尾巴狼,至少能活得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