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七十七章 霍文姰(60)
    霍文姰别过头,本能地想躲开他手指上的那一点点压迫感。“行了,局做完了,父皇去吃冷粥了,你也不用接着演了。赶紧把脸洗洗,一会尚仪局的人还要来量明天的礼服尺寸……”

    她的话还没说完。

    刘据的手并没有收回去,反而顺势托住了她的下巴,阻止了她后退的动作。

    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打在偏殿那张西域地毯上。空气里尘埃翻滚,那些刚刚残留下来的紧张和虚伪似乎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殿内只剩下属于他们的、令人安心的无序。

    霍文姰睁大了杏眼,看着眼前的男人。

    刘据没有带那种他惯用的、算计人心时深不可测的温润面具。他的眼神在这一刻是非常直接的、干净的,甚至带着一点点平时绝不会表露出来的笨拙。

    他定定地看着她脸颊上那个印着灰痕和些许水渍的“灾难现场”。真的很滑稽。如果放在一个时辰前,他可能会想几百个刻薄的词汇来嘲讽这个画面。

    但现在,他看着这个属于自己留下的荒诞印记,心脏猛地软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权力场上的胜利,也不是对一个完美联姻对象的满意。而是……一种真实的,想在鸡飞狗跳中占有点什么的冲动。

    “有点脏。”刘据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那你就去洗脸啊!”霍文姰没好气地瞪他,试图扒开他的手,“而且谁叫你……”

    “但我还是想亲一下。”刘据打断了她的话。

    霍文姰愣住了。

    在霍文姰那引以为傲的理智和逻辑推演中,这一幕绝对是不合理的。按理说,戏演完了,猎人应该收起弓箭,棋手应该清点筹码。他没有必要在此刻做这种没有丝毫收益的附加动作。

    但刘据没有给她讲逻辑的机会。

    他微微低下头,再次凑了过去。

    这一次,不是因为后背有什么窥视的目光,也不是为了将残灰掩人耳目。

    这是一个不带任何政治任务,也没有算计的吻。

    刘据的动作很慢。文姰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吹拂在鼻尖的热度。他的嘴唇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刚才那个还没被擦掉的、灰扑扑的印记上。

    嘴唇与面颊相贴,带着一丝因为刚刚奔波而产生的极微小的粗糙感,但更多的是不讲道理的温热。那股淡淡的沉水香味,混杂着衣服上那一丝没有除尽的烟火味,一股脑儿地钻进了霍文姰的鼻腔。

    这个吻很轻,只停留了两秒钟。这与其说是一个吻,不如说是一个属于普通人家少年,对于喜欢的东西没忍住的某种标记确认。

    “有羊肉味。”文姰觉得脸颊莫名有点发烫,她往后退了半步,强撑着镇定,有些干巴巴地指出了这个事实,眼神有些乱飘。

    “嗯。”刘据站直了身体,舌尖不易察觉地舔了一下自己的唇缝,“还有薄荷水的味道。有些凉。”

    他看着霍文姰那张清丽脱俗、此刻却因为一个吻而沾染了更多市井灰烬气的脸,忍不住无声地笑了起来,眼眸里泛出细碎的星光。

    刚才在地底密室吃了几口凉肉的怨气,连同被父皇那种虚伪亲情按头折磨的不甘,在这一瞬间奇妙地平复了。

    两人就这么站在偏殿有些凌乱的地面上,彼此盯着对方脸上可笑的灰迹,没有任何人开口说话。但在无声里,那种坚不可摧又乱七八糟的联结感,在这对同林鸟的心里悄然生根发芽。

    直到门外隐隐传来杜周抓人时铁甲碰撞的脚步声,这场名为“寒食节地下野餐兼初恋喜剧接吻”的闹剧,才被现实无情地按下了暂停键。

    在这个满是刀光剑影的未央宫里,他们只偷到了两秒钟的干净空气。但或许,也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