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岳方才那番卧底提议,如同一柄沉重枷锁骤然扣在他肩头,让他进退两难。
苍炎宗的行事手段,余家世代与之打交道,再清楚不过。
其行事霸道狠戾,但凡发现门下有生出异心者,从不会留半分情面,更别说近几年行事越发酷烈了。
就在三年前,有个筑基世家私藏矿场未曾上报,仅仅数月之间,全族上下百余口人尽数被灭,连稚童都未曾放过。
若是余家假意归附做内应的事稍有泄露,等待余家的只会是满门屠戮,百年传承一朝断绝,族中老弱妇孺无一能幸免。
一想到那般惨烈景象,余青炎后背便泛起刺骨寒意,心底本能生出抗拒。
可他转念一想,又心知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如今苍炎宗北上之心昭然若揭,余家与苍炎宗功法渊源在前、勾结害人在后。
若自己今日摇头拒绝,明日七位常席便会得知余家曾与苍炎宗合谋截杀天玄城修士的消息。
那时候,不用苍炎宗动手,天玄城就能让余家灰飞烟灭。
进退皆是绝路,唯一活路便是应下这门差事,赌一把天玄城能赢。
他也相信天玄城能赢——天玄神君神威在前,他不相信苍炎宗能破开天玄大阵。
余青炎来回踱步数次,胸中百般纠结拉扯,望着地上余青阳冰冷的尸体,又想起族中上千族人的性命,终是咬紧牙关,猛地停下脚步。
他抬眼看向主位上神色淡然的沈岳,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沈阁主,此事凶险万分,一旦败露,余家上下无一人能活。但事到如今,我没有别的选择,这卧底之事,我应下了。”
沈岳面上波澜不惊,只是微微颔首。
“不过——”余青炎话锋一转,神色多了几分郑重,“沈阁主既要用我余家作刀,那便要有相应的保障。余某有两个请求,请阁主务必应允。”
“但讲无妨。”
余青炎深吸一口气,拱手郑重开口,语气带着不容退让的恳求:“其一,此事关乎余家全族存亡,仅凭你我口头约定,我实在难以安心。”
“我想随你一同前往七玄峰,面见长庚真人,将卧底之事当众禀明,让诸位真人知晓余家是奉天玄城之命假意归附苍炎宗,坐实内应身份。”
“否则若是沈阁主事后翻供,那我余家届时便是百口莫辩了!”
这话直白,全然点破了他心底最深的顾虑,怕沈岳事后翻脸,将余家当作弃子。
沈岳闻言并未动怒,反倒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余青炎能想到这一层,足见心思缜密,并非愚钝之辈,这般做法于双方皆是稳妥,免去日后猜忌纷争。
余青炎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其二,余某尚有两名后辈,一个十四岁,一个十一岁,都在练气初期。”
“余某想将他们托付给天玄城,无论成事与否,保他们性命无忧,不受牵连。”
这两条并不过分,甚至可以说合情合理。沈岳放下茶盏:“可以,我这就带你去见长庚真人。”
余青炎闻言,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几分,转头又看了一眼地上余青阳的尸身,沉沉叹了口气,弯腰将尸身收好,跟在沈岳身后,出了丹露阁,驾起遁光,朝七玄峰方向飞去。
一路无话。
沈岳带着余青炎落在玄壁峰山门前时,向守门之人说道:“贫道玄元,携余家家主余青炎,有要事求见长庚真人,还请通报。”
那守门的乃是一位练气后期修士,见过沈岳几面,知晓沈岳深受长庚真人看重,急忙拱手行礼:“还请两位前辈稍待,晚辈这就前去禀报。”
就在这时,山巅传来长庚真人平淡的声音:“带他们进来吧。”
那修士愣了一下,急忙行礼:“喏!”
然后便在前引路,将沈岳二人迎上玄壁峰。
依旧是那座竹屋,依旧是那片池塘,长庚真人正立在池边,手中捏着一把灵米撒向水中,引得几条锦鲤争先恐后地翻腾争食。
“晚辈沈岳,求见真人。”
长庚真人头也未回,只是抬手随意摆了摆:“过来坐吧。”
沈岳领着余青炎走到竹屋前的石桌旁坐下,长庚真人将手中最后一把灵米撒尽,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这才转身落座,目光在余青炎身上掠过,看向沈岳,笑道:
“道友在灵洲干的好大事!若非知晓你需巩固修为,我早就想邀你一叙了。”
沈岳谦逊道:“不过侥幸而已。”
接着,长庚真人又看向在一旁有些拘谨的余青炎,目光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这位是……余家家主?”
余青炎连忙起身行礼:“晚辈余青炎,见过长庚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