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出声，而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将那些话说出口。
良久，他缓缓起身，朝着沈岳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
“沈阁主，老夫今日是来请罪的。”
余青炎猛地转头，眼中满是惊愕：“族兄，你这是……”
余青阳没有看他，只是维持着那个躬身行礼的姿势，声音沙哑而沉重：“当年沈阁主至余家炼丹一事，实为老夫与苍炎宗修士谷泰私下合谋。”
“乃欲将沈阁主引出天玄城，交由苍炎宗之人截杀。此事家主不知，余家上下亦是不知，全系老夫一人自作主张。”
堂中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余青炎霍然起身，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颤抖着，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族兄……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勾结苍炎宗，算计了沈阁主。”
余青阳直起身，灰败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惨淡的笑，“当年那场截杀，背后是苍炎宗以补全青阳诀为饵，让老夫以天一六合丹为引，将沈阁主诓出城去。”
“老夫寿元无多，心心念念只想着为余家留下完整的功法传承，一时鬼迷心窍，便应了下来。”
他说到此处，停了一下，眼中的光芒越发黯淡：“那场截杀失败之后，老夫不曾等来沈阁主的问责，只以为此事就此瞒过。”
“可后来苍炎宗的所作所为，老夫看在眼里，惊在心头。他们所作所为处处透着不祥，前些时日更是听闻苍炎宗与血衍宗有勾连的传言，老夫……老夫越想越怕。”
余青阳的目光缓缓转向沈岳，枯槁的面容上露出一丝乞求之色：“沈阁主修为日益精进，眼看着金丹在望。今日来此，便是要将当年之事说清，任凭沈阁主发落。”
他话音落下，堂中再度归于沉寂。
沈岳端坐主位，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余青阳。
他心中早已将前因后果推演通透，知道余青阳今日前来，是因为余家在苍炎宗与天玄城的夹缝中嗅到了灭顶之灾的气息。
他是良心难安，前来寻个解脱？
不，他是怕余家被苍炎宗裹挟，覆灭在将来的大战之中，准备用自己的命，来给余家求一条生路！
沈岳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他垂下眼帘，看着茶汤中浮沉的叶片，似乎在等什么。
下一刻，余青阳的眉心忽然亮起一道微光。
那光芒起初只是极淡的一缕，旋即迅速变得刺目，如同有一团火焰在他颅骨之内灼烧。
余青阳的面容骤然扭曲，喉间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闷哼，双手死死攥住胸口，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是道心誓言的反噬之力。
他当年与谷泰击掌为誓，承诺不得将合谋之事泄露给任何人。
此刻他当众说出真相，誓言反噬如期而至，正在一寸一寸地吞噬他的神魂。
“族兄！”余青炎惊叫一声，伸手要去扶他，却被余青阳猛地推开。
余青阳踉跄着后退两步，嘴角溢出一缕暗红的血迹，枯瘦的身躯摇晃着，眼中却流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色。
他张开嘴，声音破碎而微弱：“家主……莫要管我……老夫这一生……为余家……做过许多事……有对的……有错的……今日……总算是做了一件……该做的事……”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眉心的光芒骤然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空中。
余青阳的身体僵立在原地一息，随即软软向后倒去，仰面摔在冰冷的石砖地面上，双目犹自睁着，瞳孔已经彻底失去了光彩。
余青炎呆立原地，盯着地上族兄的尸身，久久没有出声，胸中翻涌着震惊、愤怒，还有难以言说的羞愧。
半晌，他才缓缓平复心绪，抬手拭去眼角一丝酸涩，转身面向沈岳，深深躬身，脊背弯得极低，语气满是诚恳致歉：
“沈阁主，余家管束不严，以至族中出了这等背信弃义之事。余某身为家主，难辞其咎。沈阁主但有所命，余家上下定当竭力，以偿旧错。”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岳静静地看着他，沉默良久，这才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余青阳的尸身上，淡淡开口：
“余长老以命赎罪，心意我领了。但说句实话，他寿元本就无多，这一条命对他自己而言，换得余家安稳，许是觉得值了。可对我而言，一个将死之人的命，并不算什么。”
余青炎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深吸一口气：“沈阁主的意思是……”
“我要你余家做一件事。”
沈岳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负手望着堂外郁郁葱葱的山色：“苍炎宗的动作越来越频繁，其所图必然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