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之中,他盘膝坐定,却没有急着运功,而是闭目静思了许久,将今日灵光乍现所得细细咀嚼了一番,这才缓缓运转法力。
微一运气,南明离火自丹田升起,勾动胸中火气。
火气上行,便仿佛往一汪平静的湖水中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刹那间便激起了无数念头。
这些念头犹如躁动的猿猴,又似奔驰的骏马,上蹿下跳,奔腾不休。
换作以往,沈岳早已运起万化剑意,一道横扫过去,将那些杂念尽数斩断、碾碎,以求识海清明。
可这一次他没有。
他坐在玉京台上,这座似幻实真的道基稳稳地沉在泥丸宫中,将他整个识海映照得一片通明。
他便在这通明之中,安安静静地坐着,如同坐在闹市街口的石墩子上,看着往来的人群,看着那些念头一个个从面前走过。
黄承砚究竟去了哪里?苍炎宗的底气又是什么?灵洲变局将何去何往……
沈岳一一辨认,一一溯源。
他发现,那些念头并非凭空而来,每一道都有根脚,有的扎在血肉之中,有的扎在记忆深处,有的甚至是前尘往事留下的隐隐疤痕。
那心猿究竟是什么?
沈岳坐在玉京台上,望着眼前那些依旧在翻腾跳跃的念头,脑海中忽而浮现今日讲过的那只猴子。
那猴子天生地养,无父无母,自花果山出世便跳脱不羁,它闹龙宫、闹地府、闹天宫,往西天路上也是上蹿下跳、惹是生非。
可它闹归闹,护唐僧过八十一难却从未有一回懈怠,它打死的每一只妖怪都是实打实的要吃唐僧肉的妖魔。
唐僧只看见它不驯,却看不见它护道。
沈岳忽然明白了,他从前所为,便是那唐僧,把满心念想统统当成心猿意马,恨不得一道剑意斩个干干净净,却不知那里面藏着多少于道途有益的东西。
他斩了杂念,也斩了警醒,斩了烦扰,也斩了根性。
那念头中有对苍炎宗的怒意,若加以培养,何尝不能化作磨砺意志的砥砺之石?
有对前路的隐忧,若细致观照,何尝不能促他步步为营、谨慎行事?
何谓降服心猿?
沈岳长吐一口气,心中陡然澄澈。
所谓降服心猿,若是存了“降服”的念头,那便已经落了下乘。
心猿即是我念,若生降服心猿之念,则降服本身便是一头更凶的猿猴,骑在原本的猴子头上,更加不可收拾。
真正的降服,不在于斩,不在于压,而在于看清楚。
看清楚那些念头从何而来、为何而起,虚妄的便不去管它,任它自生自灭,如同看天上流云聚散,不取不舍。
心猿闹得累了,便歇了下来。意马跑得倦了,便停下了蹄子。
沈岳坐在玉京台上,这一坐便是一月。
这一日清晨,晨光微熹,正好落在沈岳的眉心。他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继而缓缓睁开。
眼中没有精芒,没有异彩,干净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一眼能望到极远的彼端。
沈岳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来,浑身骨节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他活动了一下肩颈,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像卸下了一副背了许多年的重枷。
沈岳知道,自己并没有完全消去心猿意马。
它还在那里,拴在以真心铸就的木桩上,可这便够了。
他容得下它,容得下那些纷杂的、跳脱的、甚至有些荒诞的念头,只要它们不越过那根木桩,便由着它们去。
这世间哪有没有杂念的人?
便是金丹真人、元婴真君,心中也未必没有一丝波澜。
修行修的不是斩尽杂念,而是认得清哪些念头该留、哪些念头该放,认得清自己是谁。
沈岳推开静室的门走了出去。
沈岳将神识铺开,周遭一草一木、一虫一蚁的细微动静尽数清晰映照在识海,分毫不乱,神识前所未有的入微通透。
自晋阶筑基后期之后,沈岳每每将神识铺开,便会有无数杂讯涌入,搅得心神胀痛。
如今天地万物的信息涌入识海,却被他稳稳梳理,条理分明,不起半分波澜。
“看的越多,心便越乱。玉京台深入泥丸,不止带来神识的强健,更是加强了神识的入微细致。”
沈岳暗自点头,心中有了明悟:“杂乱的信息引来杂乱的念头,若是一一分辨,怕是要劳累癫狂。”
“如今我以一点真意为栓,合则留,不合则去,此间玄妙,不可言说。”
他此番闭关虽然修为没有长进,也没有修成什么神通妙法,但对神识的掌握,已可称的上是入微了。
当日与那一幻道人之战,若他有如今的境界,只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