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奇怪的是,每当他盘膝入定,神识沉入识海,总有莫名的躁意自心底泛起,左突右撞,按捺不下。
最初尚能借着万化剑意的镇压,勉强稳住心神。
可这般手段治标不治本,杂念如同割后复生的野草,今日斩去一批,明日又生出更多,越是强行压制,心神越是焦灼难平。
一连三月打坐,非但没能朝着五气朝元的境界迈进一步,反倒时常心绪烦躁,引动五气逆乱,险些伤了五脏。
沈岳索性不再强求。
他放下修行,出了洞府,转而往炼器房走去。
当年长庚真人祝他筑基,送了枚磨剑石,他一直没空处理,如今干脆借此机会,炼枚养剑葫芦,用来温养剑气,也算变相修行了。
张口一吐,一道南明离火喷出,钻入炉内安静的燃烧。
沈岳一边回想起灵犀衍玄推演的炼器图谱,一边合成出几枚磨剑石投入炉内,又接连投入几种灵材,开始祛除杂质,精炼材料。
可识海深处杂乱念头不曾停歇,一会想起失踪多年的王承风,一会又思虑丹露阁五大部门的后续安排,一会又念起灵、苍复杂的局势,一时间心神飘忽不定,控火的力道忽强忽弱。
只听 “咔嚓” 一声轻响,炉中磨剑石骤然开裂,崩成碎屑,一截长青藤也随之烧成灰烬。
短短时间内,一炉上好灵材尽数作废。
看着台面上狼藉一片的废材,沈岳心头烦躁更甚,抬手一挥,将残料尽数收走。
他心知眼下心绪纷乱,无论炼丹还是炼器都难以成事,强行钻研只会平白浪费珍贵灵萃,倒不如下山散散心,舒缓心神。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间便来到了外城育孤堂所在。
沈岳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孩童的嬉闹声,间或夹杂着几声读书声,倒是热闹得很。
“沈叔叔!”
最先发现他的是个扎着总角的小丫头,约莫七八岁年纪,一双眼睛又圆又亮,见了沈岳便惊喜地叫出声来。
这一嗓子如同石子投入静水,哗啦一下,从院墙背后、回廊拐角、草垛旁边窜出七八个半大孩子,转眼间就把沈岳围了个水泄不通。
“沈叔叔今天怎么有空来啦?”
“沈叔叔是不是又给我们带好吃的了?”
“沈叔叔好久没讲故事了!”
叽叽喳喳的声音此起彼伏,沈岳被这群小萝卜头团团围住,方才胸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竟不知不觉淡了几分。
他弯腰将冲到最前面的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拎起来,随手掂了掂:“又重了,看来长生没饿着你们。”
“刘哥哥可抠门了!”虎头小子在半空中蹬着腿,“上回练功偷懒,他扣了我三天的糖果!”
旁边稍大些的女孩儿打了个鬼脸:“活该,谁让你偷懒来着?”
沈岳将虎头小子放下,拍了拍他脑袋上的灰,在台阶上随意坐了。
孩子们见状,呼啦啦围坐一圈,仰着脸眼巴巴地望着他,那眼神里满是期待,如同林间雀鸟等着喂食。
沈岳见状有些好笑,索性盘腿坐好:“行,今日便给你们讲个故事。”
孩子们欢呼起来。
“这故事发生在东胜神洲……”
沈岳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如同溪水漫过卵石:
“话说海外有一国土,名曰傲来国……那座山正当顶上,有一块仙石,自开辟以来,受天真地秀,日精月华,感之既久,遂有灵通之意……”
他说得兴起,声音时而高亢如瀑泻千仞,时而低回若泉咽幽谷。
说到那石猴纵身一跃、水帘洞中称王时,孩子们瞪大了眼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说到菩提祖师夜半传道时,几个孩子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生怕漏掉一个字。
沈岳自己也没察觉,他讲到孙悟空学成归山、大闹龙宫地府时,眉梢眼角都带了神采。
这些日子积在心底的烦闷仿佛被故事里的神猴一棒打散,讲着讲着,他自己也沉浸了进去。
不知不觉日头偏西,院中树影拉得老长。
沈岳正讲到三打白骨精那一段,他捏着嗓子学唐僧的语气:“出家人以慈悲为本,你连伤三条性命,如何做得我徒弟?你且去吧,我再也不要你了!”
孩子们听得攥紧了衣角,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急得眼眶都红了:“孙悟空明明是为了救师父才打那些妖怪的!唐僧好笨!”
“就是就是!”虎头小子跳起来挥着拳头,“唐僧好坏,念紧箍咒念得孙悟空头疼,还把他赶走!活该他被妖怪抓走!”
“对!活该!”
“孙悟空好可怜……”
几个孩子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