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卡莱希雅拔剑之后,另一个追逐的身影终于到了。
罗兹瓦尔从拉姆身后的树影中缓步走出,不知为何,他的声音突然恢复了那种昴熟悉的轻快语调,但他嘴角紧绷的弧度出卖了他。小丑妆勾勒出的嘴唇弯得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弦,随时都会崩断。
他在笑,但他的眼缝下面,正死死地盯着昴。里面闪烁着黑暗的执念。
“我小瞧了你那块心田天真的程度啊。不过过分的话就先说到这里吧,既然事情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我想要站在您的角度上,说几句肺腑之言。”
罗兹瓦尔缓缓走上前,刚好停在卡莱希雅剑尖的攻击范围之外。
“我劝您,放弃那位客人吧。关于这个,您没得选哦。”
昴感觉自己的手脚在那一瞬间变得冰凉。他猛地伸出手,紧紧拉住了卡莱希雅的衣角,粗重的呼吸在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后面那位客人,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正在做什么?”
罗兹瓦尔微微偏头,目光越过卡莱希雅的肩膀,落在昴抓住她衣角的那只手上,“你可是正在把卡莱希雅大人,一点一点地,拖入万丈深渊哦。”
“昴!不要听他的!罗兹瓦尔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卡莱希雅没有回头,剑依旧稳稳地指着前方。
“卡莱希雅大人。请你冷静地想一想,你现在正在做什么?”
罗兹瓦尔将双手交叠在身后,“你手里握着的,是王国授予骑士的剑。而你身后护着的,是一个与魔女教有关联的重大嫌疑人。你真的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吗?”
“骑士的剑,从来不为私心而挥。你入职时发过的誓言,需要我帮你复述一遍吗?”
罗兹瓦尔的声音依旧轻快,“现在,你的私情正在让你把剑尖对准自己人。一位受封骑士,公然包庇与魔女教有关的嫌疑人。你觉得贤人会的诸位会怎么看?你觉得那些曾经反对你成为骑士的贵族们,等这个机会等了多久?”
“完美骑士”
这四个字从罗兹瓦尔嘴里说出来了。
“那个称号是那些相信你的人替你戴上去的。现在你要亲手把它摘下来吗?为了保护一个连自己都说不清真相的人?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两周的人?你确定他值得你这么做?”
“只要你让开。只要你把那位客人交给我。我保证这一切都不会被记录在案。雷姆的死由我来调查,而你仍然是完美骑士,仍然可以继续站在你那个位置上,守护那些你想守护的人。这是最好的结局,不是吗?”
只要保护昴,就等于放弃卡莱希雅获得的一切。
世界崩塌的感觉在昴的心中轰然炸开。他在卡莱希雅讲过那些往事时就明白了,她不是生来就站在这个位置上的。
她用无数个黎明和深夜,用那些被贵族用联姻方案拍在面前却咬着牙拒绝之后更拼命训练的决心,才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骑士之名。这四个字的每一笔每一画,都是她用汗水,和咬着牙的坚持填满的。
而现在,她所获得的一切都将因为他的存在而全部剥离。
她的名声——那个被王国无数人敬仰的称号,会变成“因私情包庇魔女教徒”的污点。
她的称号——会被直接摘除,从骑士团的名册上划去,从王国所有人的口中抹去。
她的地位——那个她用整个少女时代换来的位置,那些她曾经以为终于可以让自己不再是无依无靠的平民的职位,会被一个简单的报告抹成空白。
她的认同——那些终于承认了女性也能成为近卫骑士的贵族们,会用最冷漠的语气说一句“果然如此”。
还有她的归宿——那个她曾经以为可以一直待下去的骑士团,那些每天擦肩而过的同僚,那些她拼了命才拥有的一切,都会像沙子一样从他的指缝间漏掉。
昴的手指还抓着卡莱希雅的衣角,但他忽然觉得那片布料变得好重,重到他不敢继续抓着。
昴看见了。卡莱希雅的剑,在发抖。
昴张着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他想喊她——不要,不要为了我这种人,不要把你拼了命才得来的东西全部扔掉。但他说不出话。
她用了多少年才让那些看不起她的人闭嘴。那些贵族们只会看到她站在阳光下的样子,完美骑士,王国第二,阴属性魔法的顶点。
但他们看不到发霉墙角那间漏风的宿舍,看不到凌晨的训练场上她独自挥剑挥到双手都抬不起来的狼狈样子。
卡莱希雅闭上了眼睛。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穿上骑士服的那天,马克仕团长用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宣布她正式加入近卫骑士团,她想起了莱茵哈鲁特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时她紧张得连敬语都忘了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