昴在心底歇斯底里地质问这个世界,为什么要这样残忍地对待自己?为什么自己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自己反倒是那个被当成杀人凶手的人?
为什么?恐怕是这段时间以来,昴心里述说最多的三个字了。
从被毒死在走廊上的那个深夜开始,到被风刃斩成两半的森林,再到此刻身后追来的那声“绝对要杀了你”——他一直在问为什么,而这个世界从来没有给过他答案。
明明,明明只差一点就可以结束了。
期限已经到了,日历上的叉整整齐齐地排到了四格,他活到了可以离开的这一天。
他本来应该和卡莱希雅一起坐上龙车,回到王都,继续过安安稳稳睡觉的普通异世界生活。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而这一点点,现在正被拉姆撕裂般的哭喊声追在身后,随时都会碎成再也拼不回来的粉末。
他一直跑,跑过走廊,跑下楼梯,跑过那些在四天里卡莱希雅每天都会经过的去厨房的转角,跑过那些明明才刚变好,此刻却在身后不断崩塌的一切。
直到冲进宅邸正前方那片巨大而空旷的庭院,昴才终于停下了脚步。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喉咙里铁锈般的腥味和眼泪的咸涩混在一起。
再一次想要抱头痛哭的感觉席卷了他。他不想跑了,他已经跑够了,可就算停下来又能怎么样?
身后那个声音还在,拉姆憎恨而充满杀意的声音,还在从走廊深处的某个方向不断逼近。
那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和雷姆的死明明没有任何关系,他不知道是谁下的咒术,不知道雷姆为什么会在深夜无声无息地死去,不知道那个用毒药杀死他的凶手为什么会用同样的手法反过来杀死了他以为的凶手。
他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人一定要把他往绝路上逼?
昴现在才真正理解卡莱希雅那天在龙车上对他说的那番话,原来习惯面对刻薄,真的是一件如此糟糕的事情。
他曾经以为无所谓,曾经觉得拉姆的毒舌不过是日常生活中的一点辛辣调味料,甚至还觉得自己可以笑着怼回去。
但当那些刻薄和讽刺从毒舌变成风刃,从斗嘴变成指控,从“客人还真是没用”变成“绝对要杀了你”——他才发现,习惯被贬低的代价是什么。
“昴!”
在庭院空旷的草地上,第一个追上来的身影终于到了。
“……卡莱希雅……卡莱希雅!”昴在看见那个身影的瞬间,所有怨天怨地的愤懑全部化作了脆弱。
他冲过去,膝盖软倒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抓住她的骑士服下摆,把脸埋在她身前。
“我……真的不知道啊!我到底该怎么办?!我不想死……不想死!真的不想死!不想要再回去了!好讨厌这里!除了这里,我待在哪里都行!我不想放弃……这四天……为什么……”
他哭得像个孩子。把所有的恐惧和委屈和愤怒和不解全部从喉咙里倒出来的嚎啕大哭。
他不想死,不想再死一次了。他不想让这四天,变成只有他一个人记得的梦。
卡莱希雅明确感知到了这份脆弱。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跪在地上抓着她的昴平齐。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捧起他满是泪痕的脸,用拇指一点一点地擦掉他眼角还在不断涌出的泪水。
“昴,可以告诉我吗,你真正的想法是什么?”
“……嗯!我不想死……我不知道说出来到底会发生什么……我真的没办法说出来!”
昴的声音还在颤抖,他看着卡莱希雅的眼睛,眼睛里映着他狼狈不堪的倒影。
“求你了!相信我吧!雷姆的死,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
突然,昴感觉到了什么。在脆弱和哭泣的间隙,在那些语无伦次的哀求还没完全从嘴唇上滚落的瞬间,他被拥入了一个怀抱中。
结结实实的,把整个人的重量都托住了,他的脸埋在柔软而温暖的肩窝里的拥抱。卡莱希雅的双臂环过他的后背,一只手护在他的后脑勺上,另一只手紧紧地、稳稳地揽着他的肩膀。
“……我明白了。”
她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传来,很近很近,那只护在他后脑勺上的手,开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后脑勺。
“够了。已经不用再害怕了。我相信昴。昴怎么可能是坏人呢。昴是我见过的,最善良的孩子。”
她的声音平稳而坚定,“既然昴都这样说了,那我一定不会让昴死掉的。不管发生什么,不管对手是谁,哪怕拼上我的全部,我也绝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昴一根手指。这是我作为骑士的誓言,也是我作为卡莱希雅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