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塞冬喝完那杯牛奶之后,把杯子还给了孩子,说了两个字:“谢谢。”然后他拔出三叉戟,转身走下了天台。他的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像卸掉了一层重壳。他走下楼梯时经过厨房门口,停了一步,通过门缝看到洛倾城正在往锅里下面条,水汽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层细细的雾。他没有走进去,也没有停留太久,只是看了那么一眼,然后继续往下走,走出了楼道,走进了晨光里。
他沿着海岸线往回走,走了很久,走到太阳升到了头顶,才看到奥林匹斯山的轮廓。他没有回海殿,而是直接去了山顶。他站在宙斯面前,把三叉戟插在脚边的石砖里,戟刃上的蓝光很安静,象一只不再嘶叫的猫。“朕试过了。”
宙斯看着他的表情。“结果呢?”
“结果朕喝了他一碗牛奶。”
宙斯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海面。“你喝了他一碗牛奶。然后呢?”
“然后朕觉得自己很蠢。朕活了这么久,拿着三叉戟去吓一个孩子,那个孩子给朕倒了一杯牛奶。朕还喝完了。”
波塞冬拔起三叉戟,扛在肩上,头也不回地走下了台阶。
宙斯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片海。海面很平静,象一块被压平的铁板,没有风,没有浪。但他知道,那片海下面有东西在翻动。波塞冬的怒气没有消失,只是被压住了。压下去的东西,迟早会浮上来。
接下来的三天里,海面一直很平静。但波塞冬没有来。他也没有回海殿。他坐在海边一块凸出的礁石上,把三叉戟横放在膝头,看着海水一进一退,象在看一条缓缓起伏的宽脊背。他在想那杯牛奶,也在想那个端来牛奶的孩子。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孩子,能让他的戟刃上的光完全暗下去。他不恨那个孩子,他恨的是自己居然会端起那杯牛奶。他恨的是自己端起来的时候没有尤豫。他恨的是那杯牛奶的味道确实不错。
第四天夜里,海面变了。
变的不只是颜色,是姿态。海水开始向后退,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整片海面朝外涌去,退到远方的地平线附近,露出大片的滩涂和礁石。那些平时沉在水底的礁石第一次露出水面,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藤壶和海藻,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鱼在泥滩上跳动,贝壳在干涸的礁石缝隙里一开一合。然后海水停下了后退,在地平线处凝成了一道水墙,不是普通的浪,是一整面海水竖了起来。它很高,高到看不见顶,象一堵从海底升起的悬崖,沿着海岸线延伸了不知多少里,静静地立在那里,象一尊巨大的、被时间压住了的东西。
波塞冬站在那道水墙的最高处,握着三叉戟,戟刃上的蓝光亮得刺眼。他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带着海水的回响,像浪一样慢而沉:“朕不想打,但朕控制不了。朕的怒气在朕体内自己长出了根。朕想退,但朕的腿已经不听朕的话了。有东西在朕的戟里生了根。”
那道水墙翻倒的瞬间,在最后一道月光消散之前,凡盟总部的天台上亮起了一束光。很细,象一根被拉直的丝线,从孩子掌心延伸出去,穿过夜色,穿过那道正在崩塌的水墙,落在波塞冬握戟的手上。那束光照在他指关节上,缓慢地消融着那些原本钉在骨节间的寒气。波塞冬低头看着他手背那一点被光照亮的地方,像看见一块在寒夜里冻了很久的冰正在从边缘化开。那道水墙在他背后崩落,但浪潮没碰到他脚踝,只是在他身后落下、铺开、消失。
孩子收回手,光也收了回来。他站在那里,看着波塞冬。“你的戟里没有东西。是你自己的手在抓着它不放。你松开手,它就停了。”
波塞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还扣在三叉戟的戟杆上,指节发白,但那些寒气正在缓缓褪去,褪到戟杆深处。他慢慢松开了手指。戟杆从他掌心滑落,在虚空中倾斜了半寸,被海水托住了,没有沉下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空空的。他开口说道:“朕的怒火散了。”
“没有散。它还在。但它现在从你手里移开了。”
波塞冬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空空的,没有三叉戟,没有海水,只有从孩子掌心透来的那一小片馀光,象刚被晒热的沙子,在他掌根处留下一道浅淡的暖意。他慢慢弯下腰,把漂浮在海面上的三叉戟捞起来,没有再握紧,只是提着它,像提着一件普通的旧工具。他迈步走上岸,没有回头。
月光重新落下来。凡盟总部的天台上恢复了安静,铁藤椅的扶手上那层薄霜正在慢慢化开,水珠沿着铁管往下滑,在夜色中发出细小的噼啪声。远处海浪声也变得轻了,象一面被拍松的鼓皮,终于不再绷得那么紧了。波塞冬回到海殿,站在那扇石门前,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根三叉戟,看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手,把它靠在门边,像放下一件旧衣服,转身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