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张耀东半边身子卡在门缝里,脸上那点得意劲已经没了,象刚吞下一口冷饭,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毛熊的。”
苏云的手指在桌面敲了一下。
张耀东把门推开些:“说是撤离专家组的副组长。没走,专门留下来找你。”
“找我?”
“他说……要当面跟你谈一件事。关于龙国的粮食。”
苏云把桌上的稿纸收进文档夹,扣上钢夹。
“带到会客室。”
张耀东没动:“厂长,要不要多叫两个人?这帮人刚撤专家,转脸又谈粮食,没憋好屁。”
苏云站起身,拿起脸盆架上的毛巾,往门外走。
“一个落单的毛熊人,能干什么。”
“话是这么说。”张耀东跟在后面,右手摸了摸腰间空袖管,“不过也没事,我现在一条骼膊,也能把他摁桌底下。”
苏云在水房洗了把脸。
冷水扑上去,熬了一夜的酸胀感退了些。
他换了件干净衬衣,把领口扣好,才不紧不慢往会客室走。
会客室窗户开着。
桌边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毛熊男人,方脸,灰色鬓角,手边放着一顶皮帽。
桌上的茶杯一口没动,水面已经没了热气。
见苏云进来,他站起身,用生硬的龙国话开口:“苏厂长,久仰。我是安东,毛熊驻龙国外事馆负责人。”
苏云伸手跟他握了一下。
安东的手掌很厚,虎口有老茧,不象纯坐办公室的人。
“请坐。”
两人隔桌坐下。
张耀东没进屋,抱着门框站在外头,眼睛盯着安东的公文包。
安东把皮帽推到一边,从包里取出一份打印材料。
纸页摊开,标题很熟。
《论龙国工业化的不可能——人口、粮食与现实》。
苏云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安东把材料转过来,指着其中一张粮食曲线图:“苏厂长,我今天来,是有一些个人观点,想在走之前跟您交流。”
他把“个人”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苏云端起茶杯:“您讲。”
“这不是政治文章。”安东的指节点在图表边缘,
“这是科学。龙国四亿五千万人,人口增长很快。粮食产量增长太慢。”
“按现有耕作条件,三到五年,缺口会扩大到危险程度。”
他又翻开第二页。
上面列着各省耕地、亩产、灾害年份产量波动。
数据很细。
细到不象报纸文章,更象某个情报部门整理过的底稿。
苏云把茶杯放下。
安东盯着他的反应,继续往下说:“我在龙国工作一年半。见过你们的工人,也见过乡下孩子。我对龙国人有感情。”
他停了停,龙国语卡了一下,换成更慢的发音。
“我不希望看到三年后,你们的孩子饿死在田埂上。”
门外,张耀东脸色一下黑了。
苏云没有回头,只把那份材料拿起来翻了两页。
安东见他看进去,身子往前倾了一点:“如果龙国愿意,粮食贸易方面,或许还有合作空间。毛熊有潦阔土地,有机器化农场,也有成熟的粮食调拨体系。”
苏云翻纸的动作停住。
这话终于露出骨头了。
专家撤走,技术卡住,设备拖住。
现在又把粮食这根线递过来。
不是救命绳。
是套脖子的绳。
等龙国真饿到撑不住,再用粮食把龙国重新拖回去,低头,认老大哥。
苏云把材料合上,轻轻放回桌面。
“安东同志,您对龙国的感情,我收到了。”
安东听见这句话,脸上紧绷的线条松了一点。
苏云端起茶喝了一口,苦茶过喉,舌根发麻。
“不过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安东摊手:“请。”
“您这份材料里的亩产数据,用的是龙国现有耕作条件,对吧?”
“是。”安东答得很快,“这是最现实的基础。”
“如果亩产翻一倍呢?”
安东的手指还按在纸面上。
屋里只剩窗外锣鼓馀声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像被风撕碎了。
过了半拍,安东笑了。
不是嘲笑,更象长辈听见孩子说要把月亮摘下来,愿意保留一点礼貌。
“苏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