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位置很靠后,靠近信道,前面隔着好几排军装和干部服。
薛森已经坐在那里,身边是金银滩基地来的几名科研员。
几个人都穿便装,灰布中山装、旧棉袄、磨白袖口的工作服,混在人群里,象一群来旁听报告的普通干部。
苏云坐下时,一个年轻科研员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小声道:“苏工,这阵仗真大。”
苏云看向前方。
台上挂着巨幅红色横幅。
“半岛战争英雄表彰大会”。
横幅下方,军旗、厂旗、运输队旗一排排立着。
台下三千个座位几乎坐满。
前排是从战场回来的军人,后面是工厂、铁路、医疗、后勤、科研口的人。
有人胸前挂着勋章,有人手上缠着纱布,有人裤管空着半截,拄着拐杖坐得端端正正。
苏云把手放在膝盖上。
他今天不是来领奖的。
这件事他早知道。
可真坐在这里,看着满堂灯光和一张张从战场回来的脸,他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还是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主持人走到话筒前,翻开名单。
第一个念出的名字,是一名汽车兵。
“运输二团三连驾驶员,周铁生。”
台下掌声响起。
一个脸晒得发黑的汉子站起来,右腿还打着夹板,被两名战友扶上台。
主持人念他的事迹:三天三夜穿越轰炸区,车被打穿二十七处,仍把两车炮弹送到前线。
汉子接过奖章时,手指抖得厉害,最后还是咧嘴笑了,冲台下敬了个礼。
苏云跟着鼓掌。
接着是工厂劳动模范。
一个女工,手指少了两根。
她在111厂火箭炮生产在线连续工作二十六天,最后一次加班时手被卷进机床,包扎完又回了岗位。
苏云看着她胸前那朵红花,想起111厂夜里不断响着的机床声。
还有后勤仓库管理员、战地医生、铁路抢修队队长、炊事班班长。
名字一个接一个被念出来。
每个人上台的路都不长。
可主持人手里那一张张纸,几乎每一张都带着血、烟、雪、泥。
身边年轻科研员听到一半,忍不住揉了揉鼻子。
“苏工,这些人后面会有人记得吗?”
苏云还在鼓掌,掌心已经有点发热。
“会有人记得。”
年轻科研员看他。
苏云看着台上那个把奖章抱在怀里的炊事班长。
“记不住名字,也记得这场仗是怎么赢的。”
薛森在旁边听见,没接话,只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表彰持续到下午。
会堂里没人提前退场。
有人腰伤撑不住,站起来扶着椅背活动两下,又重新坐回去。
有人咳得脸发白,旁边战友递水,他摆摆手,眼睛仍盯着台上。
终于,主持人换了一页名单。
他的声音比先前高了半截。
“下面有请——半岛战场特等功臣登台!”
苏云身体往前倾了倾。
第一个名字落下。
“张耀东!”
前排有人率先起立。
张耀东从座位里站起来。
他只剩右臂,左边袖管别在腰间,走路却带着一股谁也压不住的劲。
胸前金色勋章在灯下晃了一下。
他从台阶上去时,没让旁边警卫扶,自己一步一步踩得很稳。
苏云的手掌一下拍响。
“好!”
周围几个人被他这一嗓子带得跟着鼓起掌。
第二个上台的是李卫国。
他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颌的疤。
第三个。
“李大柱!”
李大柱上台时,胸前大红花歪到一边,他自己像没发现,敬礼敬得骼膊绷直。
第四个,王红海。
第五个,王长伟。
一个个熟悉或半熟悉的名字砸进苏云耳朵里。
这些人,有的在111厂跟他吵过装备性能,有的在试车场上把坦克开得满地冒烟,有的出征前还拍着胸脯跟他说,厂长,等我回来请你喝缴获的洋酒。
他们回来了。
有的人缺了一截骼膊。
有的人走路再也走不快。
有的人脸上新疤盖着旧疤。
可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