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炳进城时,换了一身青衫,腰间挂著旧书袋,身后只跟着两个同样打扮的锦衣卫。
他们没有去府衙,也没有去驿馆,而是挑了城中士子最爱聚集的酒楼。
二楼临窗处,几桌文人正喝酒谈诗。
陆炳坐在角落,要了一壶酒,两碟小菜,低头慢慢喝着。
旁边一个年轻士子拍著桌子,满脸兴奋。
“高季迪先生真乃我江南风骨!”
“朝廷三番两次征召,他都不去,这才是大儒气节。”
另一人立刻附和。
“不错。如今新朝初立,处处要拿我等文人为点缀。高先生不去,便是告诉天下,读书人不是谁都能使唤的。”
有人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得意。
“皇帝又如何?总不能把天下名士全杀了吧?”
这话一出,几桌士子都笑了。
一个年长些的文人端起酒盏,语气轻飘。
“高先生名满江南,诗才冠绝一时。”
“朝廷若真动他,士林必然哗然。”
“皇帝想要天下人心,就得敬重读书人。”
陆炳低着头,手指轻轻转着酒盏。
他心中冷笑。
敬重读书人?
拿皇权当筹码,把名声当护身符。
这些人是真不知死字怎么写。
随行锦衣卫坐在另一桌,听得脸色发沉,却没有动作。
陆炳来之前交代过。
只听,只记,不动手。
这时,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文士忽然开口。
“你们只知高先生拒诏,却不知他为何不愿入仕。”
众人立刻看向他。
“哦?李兄知道内情?”
那文士喝了半盏酒,脸上带着几分卖弄。
“自然知道。”
“当年张士诚据姑苏,虽败于朱氏,可江南多少人念他的好?”
一人连忙看了看四周。
“李兄慎言。”
那文士却不在意,反而把声音放低了些。
“怕什么?此处都是自己人。”
陆炳端起酒盏,遮住了半张脸。
那文士继续道:“前些年,姑苏新府衙落成,你们可知那地方是哪?”
“张士诚旧行宫。”
有人接话。
“这个倒是听说过。”
“高先生当时为开府仪式写了《上梁文》,又作《郡治上梁》。”
“文中用词,可不是寻常府衙能用的。”
众士子来了兴致。
“如何不寻常?”
那文士靠近桌前,低声道:“有‘龙盘虎踞’。
几人脸色微变。
“还有呢?”
“还有‘龙庭’。”
这两个字一出,酒桌上的笑声少了许多。
“龙庭”二字,可不是随便能写的。
那文士却越说越来劲。
“还有‘黄堂’。”
一个年轻士子咽了口唾沫。
“这这可是帝王气象。”
那文士点头,满脸得意。
“所以说,高先生心中真正敬的是谁,你们还不明白?”
“他拒绝新朝征召,不是清高。”
“是忠义。”
“张士诚虽败,可在江南人心里,未必就输给朱氏。”
陆炳放下酒盏,眼神彻底冷了。
证据有了。
拒诏,怀念张士诚,在张士诚旧行宫上写僭越之词。
龙盘虎踞。
龙庭。
黄堂。
这些字落在文章里,比刀还狠。
旁边一桌的锦衣卫手指已经按在膝上,显然动了杀心。
陆炳只是轻轻摇头。
不能动。
现在拿人,只能拿几个嘴碎士子。
真正要命的,是文章原本,是流传抄本,是背后那群捧高启拒诏的人。
酒楼里,议论还在继续。
“高先生此文,当年在姑苏传得极广。”
“魏知府也知道?”
“他怎会不知?只是高先生名气大,谁敢轻易碰?”
“朝廷若真查起来”
“查?哈哈,查又如何?文章是文章,风骨是风骨。皇帝还能因几句文辞杀名士?”
又是一阵笑声。
陆炳站起身,丢下酒钱。
他下楼时,身后的锦衣卫也跟了出来。
巷口处,一名锦衣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