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这个儿子日益成熟,不仅有着扛起家国重任的担当,更有着明辨是非的清醒头脑。
这份狠劲,这份大局观,简直和自己一模一样!
甚至青出于蓝!
朱元璋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五年前的画面。
那一年,朱樉才八岁。
濠州城外战火连天,朱元璋被敌军重重包围,弹尽粮绝。
就在生死存亡之际,是八岁的朱樉跨上战马,带着几十个亲兵,硬生生在敌阵中撕开一条血路,将求援信送了出去。
从那时起,这个儿子就一直跟在他身边,南征北战。
八岁从军,屡陷死地,在刀尖上起舞。
十三岁的年纪,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不下十几处。
大明的半壁江山,是这小子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念及过往种种,朱元璋心中更添几分怜惜。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帝王的威严让他无法将这些肉麻的话说出口。
朱樉察言观色,敏锐地捕捉到了老头子眼底的那抹心疼。
他微微一笑,反过来宽慰父亲。
“爹,您不必觉得内疚。儿子既然生在帝王家,享受了这天下至高的尊荣,自然要承担起相应的责任。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身为大明皇子,儿子早就做好了为大明牺牲一切的准备。区区一个联姻,算得了什么?”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这八个字在朱元璋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瞪大双眼,死死盯着朱樉,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这等胸襟!
这等气魄!
朱元璋骄傲到了极点。
他甚至在这一瞬间,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极其危险的念头:若是樉儿是长子该多好!
若是把这大明江山交给樉儿,大明必定能威震四海,万邦来朝!
但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朱元璋死死压了下去。
太子朱标仁厚守礼,处事公允,在文武百官中威望极高。
朱标是他倾注了无数心血培养的接班人,也是他心之所系。
废长立幼乃是取乱之道,历朝历代因为储位之争导致的骨肉相残数不胜数。
大明初建,绝不能因为这种事情动摇国本。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将那个危险的念头悄然粉碎。
他端起茶杯,大口喝干了里面的凉茶,强行转移了话题。
“行了,少给咱戴高帽。”
朱元璋正了正神色,收起刚才的温情,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既然你已经想通了,那咱就来谈谈正事。”
朱元璋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朱樉。
“察罕帖木儿主动提出联姻,必定有所图谋。你给咱分析分析,咱们大明该如何借着这次联姻的机会,谋取最大的利益?”
朱樉收起笑容,重新坐回藤椅上。
他大脑飞速运转,将当前的天下大势在脑海中梳理了一遍。
“爹,元廷虽然退居北方,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们的根基极其深厚,绝非陈友谅、张士诚那种草头王可比。北元手里还握著几十万精锐骑兵,实力不容小觑。”
朱樉伸出一根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
“反观咱们大明。大明刚刚立国,江浙一带虽然平定,但人心未稳。连年征战,国库空虚,百姓疲敝,百废待兴。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抬起头,直视朱元璋的眼睛。
“如果现在强行北伐,胜负难料。一旦陷入持久战,咱们的后勤补给根本跟不上,极有可能拖垮整个大明。所以,咱们绝对不能速战。”
朱元璋听着儿子的分析,频频颔首。
儿子的眼光极其毒辣,一眼就看穿了大明当前的软肋。
这小子不仅在战场上勇冠三军,在战略大局上更是具备了帝王之略。
“爹,方国珍的残部还在海上游荡,两广地区也未完全归附。咱们的将士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早就疲惫不堪。强行出兵北伐,只会逼着察罕帖木儿和北元朝廷重新抱团。咱们不如顺水推舟,吃下这块送到嘴边的肥肉。”
朱樉的分析条理清晰。
朱元璋摸著下巴上的胡须,眼中闪烁著精光。
“你说得对。咱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咱才顶着朝堂上那些武将的压力,答应了这门亲事。但光是争取时间还不够,咱还得从察罕帖木儿身上割下一块肉来!”
朱樉嘴角勾起冷笑。
“这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