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里,贺覆岚坐在一张铺着兽皮的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短刀,正在削一根木棍。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来人是个身材敦实的汉子,穿着一件对襟的皮袄,腰间挂着一柄弯刀,辫发间缠着几颗绿松石珠子。
“你们中原人打仗就是讲究,又是挑日子又是祭天的。”那汉子一进来就操着一嘴憋脚的汉话,含含糊糊地说,“我们草原上的规矩简单,马喂饱了,刀磨快了,说打就打。”
贺覆岚轻轻笑了声,继续削他的木棍:“说正事。”
那人往旁边一坐便开口道:“可汗让我来问你,永安的皇帝已经到北疆了,你的人和他交过手没有?他带了多少人?下一步怎么打,你这边有没有什么好法子?”
贺覆岚削木棍的手停下,抬起眼皮看了那人一眼:“姓虞的不是在你们那边,要什么好法子你问他,我只负责带兵打仗。”
那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这不是就问问你嘛,打仗是我们两家的事,总不能一个往西一个往东吧。我们回纥也出兵出力了,总要有个商量吧?你说对不?”
贺覆岚把短刀搁在膝盖上,手里的木棍已经削出了一个大致型状,是一支箭的雏形。
他握着那支半成品的木箭,在指尖转了一圈,目光落在那人脸上:“虞公子怎么说的,我就怎么做。你们可汗若是有异议,自己回去跟虞公子谈,不必来问我,我可不敢挑别人的错。”
那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摸了摸自己的络腮胡子:“贺将军,你现在可是在我们回纥的地盘上。你带来的那些人马,打一仗人就没了。我们回纥可是出了十二万骑兵,加之这边鞑靼的六万,总共十八万人。这仗怎么打,我们两族总该有发言权吧?”
贺覆岚把木箭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十八万人,听起来不少。可你们回纥鞑靼的骑兵擅长的是草原上的奔袭战,打游击,劫粮道,骚扰后方,那些傀兵也是碰火就死。萧容与这次带来的主力是步兵和弓弩手,还有火器。你们的骑兵与傀兵冲得过火器阵吗?”
那人被贺覆岚的噎得不说话了。
贺覆岚继续说下去:“虞公子给你们的方案,是分兵合击。萧容与的兵马从永安一路北上,粮道漫长,补给线脆弱。你们回纥骑兵的优势正好用在这上面——骚扰他的后勤,逼他分兵护卫。等他兵力分散了,我这边再用傀兵正面出击,一举击溃他的主力。这才是稳扎稳打的打法。你们若是不听安排,或是在里头掺杂些自己的名堂,战打输了,只能怪你们自己。”
那人最后站起身,显然被这些话震慑住了,语气讪讪:“你说的也有道理。可汗的意思也不是要改这些法子,只是让我来问问你的想法,两边对一对,别到时候配合出岔子。”
贺覆岚重新拿起那支木箭,用刀刃刮掉箭杆上一处不平整的毛刺:“我这边没有问题。你们回纥只要按虞公子说的去做,别想那些虚头巴脑的。”
那人点了点头:“行,那我就这么回可汗了。对了,还有一件事——那个虞公子让我问你一句话——贺阑川那边,你下得了手吗?”
贺覆岚拿着刀刃的手微微一滞:“各为其主,没什么下不了手的。”
那汉子盯着他看了两秒,也不知道信没信,咧着嘴回去了。
贺覆岚坐在交椅上,手里的木箭已经削好了。他把箭杆举到眼前,通过帐顶缝隙漏下来的光看了看,箭杆笔直,表面光滑,是一支好箭。
他把箭放在桌角,拿起旁边一块干布,开始擦拭刀刃上沾的木屑。
帐帘又动了一下,这次进来的是个年轻人,是他一手提拔的亲兵,叫阿六。
阿六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将军,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了。萧容与的主力已经到了赋州以北,前锋营距离我们不到八十里。贺阑川带着五千人驻扎在河口镇,看样子是想守住渡口。”
贺覆岚把擦干净的短刀插回鞘里:“河口镇有多少守军?”
“原来有两千人,贺阑川带了五千人过去,现在加起来七千左右。”阿六说,“河口镇的渡口是黑水河上游最宽的一段,他们守在那里,是想拦住我们渡河南下。”
贺覆岚站起来,走到帐中挂着的舆图前。伸手指了指河口镇上游一处标注着“浅滩”的地方:“这里的水深是多少?”
阿六凑过来看了一眼:“探子说,这个季节水深不过马腹,可以涉水过河。但河滩对面是一片芦苇荡,容易埋伏。”
贺覆岚的手指在浅滩的位置点了两下:“贺阑川知道这个地方。他既然守河口镇,就一定会在浅滩那边也布置伏兵。我们不能从那里过。”
阿六问:“那我们从哪里渡河?”
贺覆岚目光沿着舆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