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容与到军营前几天就砍了两个人。一个是负责哨探的校尉,见到可疑人不上报,还说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异动。另一个是管军械的参军,贺覆岚带走的那批军械出库时,他签了字却没有核对数目。
两颗人头挂在营门外的旗杆上,血还没滴干净。全军一片肃然。
后来几天,萧容与在中军帐升帐。贺阑川带着几个将领进来,他脸色不太好,肩膀有点儿往下垂。他身后跟着几个副将,一个个低着头,不敢乱瞧乱动。
萧容与坐在帅案后面,目光直接落在贺阑川身上:“你父亲呢?”
贺阑川脸色一白,还没开口,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贺穹清穿着一身半旧的铠甲走进来,须发花白,走到帐中央,直接跪了下去。
“罪臣贺穹清,叩见陛下。”
萧容与没有让他起来,只是看着他跪在地上,白发苍苍,低着头时露出后颈上一道旧伤疤。
“贺老将军,”萧容与开口,不冷不热道,“你养了个好儿子。”
贺穹清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额头抵着地面,声音苍老:“罪臣教子无方,养虎为患,致使北疆军情泄露,将士枉死。罪臣万死难辞其咎,请陛下降罪。”
萧容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贺穹清花白的头顶上:“你当年收养他的时候,就知道他是谁的孩子,对吧?”
旁边贺阑川有些不安,他来北疆时,父亲已经将当年的事情都讲与他了。他知道陛下御驾亲征必定追究这些事,可现在事情都发生了,怎么辩解都没有用了。
贺穹清跪在地上,沉默了良久后才开口:“是。臣知道。”
萧容与冷笑一声:“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收留?为何不报?当年这事闹的多大,你又不是不知。”
贺穹清的声音沙哑:“当年秦素问抱着那孩子上门哭诉,让臣和臣夫人收养他长大成人,那时臣想着孩子是无辜的,这孩子还小记不得那些前朝旧事,只要好好教导,以后或许能安安分分做个普通人,就不会出事。是臣太天真了。”
“天真?”萧容与讥讽了句,“你养了他这么多年,教他兵法武艺,让他执掌兵权。他带着自己那些部下和北疆布防图投敌的时候,你该想想你当年的那份天真,导致今日害死了多少人。”
贺穹清没有反驳,额头始终抵着地面:“罪臣无话可说。罪臣愿领一切责罚。”
贺阑川在旁边跪了下来:“陛下,臣父年迈,此事臣亦有失察之责。臣愿将功抵过,亲自带兵追拿贺覆岚。若不能擒获此人,臣提头来见。”
萧容与看着跪在地上的父子俩,没再开口。
帐帘外面传来一点细微的声响,象是有人蹲在帐子旁边,不小心碰到了帐布。萧容与的目光往帐帘那边扫了一下,心知肚明知道外头是贺子瑜。
帐外,贺子瑜蹲在地上,他听见了帐内所有的对话。
他怎么都想不通。那个会替他挡敌的人,那个会把最后一块肉留给他的人,那个会在夜里替他掖好被角的人,怎么会是叛徒。
贺子瑜仰着头,忍住了要哭的冲动。
帐内,萧容与终于开口:“贺老将军,你这颗人头,朕先寄在你脖子上。北疆的战事还没打完,等仗打完了,再论你的罪。”
贺穹清伏在地上:“谢陛下不杀之恩。”
萧容与又看向贺阑川:“你说要亲自抓贺覆岚,朕准了。但朕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是因为念及兄弟之情下不了手,到时候就别怪朕不讲情面。”
贺阑川低着头:“臣明白。”
萧容与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
贺阑川扶着父亲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帐子,后面的副将们也紧着步子往外走。贺阑川掀开帐帘时,看见贺子瑜蹲在帐外不远处,仰着脑袋不知道在发什么呆,他轻轻咳了一声,对着那边的人道:“子瑜,回营帐去,外头风大。”
贺子瑜没和以往一样屁颠屁颠跟在爹和自己后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贺阑川扶着父亲慢慢走远了。
贺子瑜蹲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远去,才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眼睛,往营地边缘走去。那儿有一段废弃的土墙,他来北疆心情不好的时候,总喜欢坐在这吹着裹着沙子的大风。
他走到土墙边,靠着墙根坐了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枯草茎叼在嘴里,嚼了两下,又吐掉了。
他想不通,他真的想不通。
贺子瑜在那段土墙根下坐了很久。
风一阵一阵地刮过来,他也没挪地方。嘴里的草茎换了好几根,嚼烂了就吐掉,再从地上捡一根新的。
营地里有人在喊他吃饭,他听见了,没去。那声音喊了两遍就停了,大概是以为他回帐子了。
天慢慢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