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阑川被毒箭伤了,箭头淬了毒,虽然及时剜肉解毒,可右臂一时半会儿使不上力。
萧容与把这些军报一封一封看完,常平端茶进去时,看见他案上摊着北疆的地形图,图上用朱砂标了几处记号,旁边放着一本翻旧了的兵法注疏。
出征的日子定在了九月初六。礼部拟了祭天告庙的仪程,兵部呈了行军路线和粮草调度方案,户部报了随军物资的清单。萧容与一一过目,该改的改,该批的批,没有多馀的话。
临行前几天,他把宋昭叫到文思殿。
宋昭进去时,萧容与开口第一句就是承认错误:“以前的事,是朕不对。”
宋昭跟了萧容与这么多年,头一回听见他这么干脆地认错。
萧容与御案后面坐下,神色平静:“朕那段日子脾气燥,做了不少混帐事,对你说了些混帐话。朕不指望你原谅,但该认的错朕得认。”
宋昭无奈的拱了拱手:“陛下言重了。臣也有不当之处。”
萧容与摆了摆手,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他靠在椅背上,语气认真起来:“朕北上之后,京城的事就交给你了。政务上的事朕不担心,你办得了。朕只跟你说一件事——沉堂凇,你多关照一些。他若有什么需要的,你帮着办。他若想出宫走走,只要不出大乱子,你看着安排就行。别让他受委屈。”
宋昭听完,心里有些复杂。他看着萧容与那张因为连日劳累而显得有些憔瘁的脸,点了点头:“臣记下了。”
萧容与又说:“朕这一去,少则三四个月,多则半年。若是年底还回不来,京中的年节祭祀你代为主持。诏书朕已经拟好了,放在御案左边的抽屉里,到时候你拿出来用就是。”
宋昭应道:“臣明白。”
萧容与交代完这些,似乎也没什么要说的了。他低头翻了翻案上剩下的几本折子,又抬起头来:“对了,那只橘猫,你让人照顾好。他挺喜欢那猫的。”
宋昭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即又收住,正色道:“臣会的。”
从文思殿出来,宋昭站在廊下,看着远处天际在线堆积的云层。秋天了,天高云淡,他转身往玉堂殿的方向走去。
到玉堂殿时,沉堂凇正望着窗外,旁边矮几上放着一碟剥好的石榴籽,一粒一粒堆在小碟子里。
宋昭进门后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看了一眼那碟石榴籽:“日子过得挺滋润。”
沉堂凇放下书,把那碟石榴籽往宋昭面前推了推:“尝尝,御膳房送来的,甜得很。”
宋昭拈了几粒放进嘴里,确实甜。他嚼完咽下去,开口说:“陛下九月初六北上,没几天了。”
沉堂凇拈石榴籽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把那粒石榴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吐出籽,才开口:“哦。”
宋昭听着他那个“哦”字,不知道他是真的不在意,还是装的不在意。
他继续说:“陛下走之前,应该会来见你一面。”
沉堂凇又拈了一粒石榴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问了句别的:“北疆那边,是不是很不好打?”
宋昭没有瞒他:“不太好打。贺覆岚对那边的地形太熟了,傀兵也不好对付。贺阑川又伤了,战力打了折扣。陛下这次去,是顶着不小的压力。”
沉堂凇听完,慢慢把手里那粒石榴籽放下,拿起旁边的帕子擦了擦手指:“他会赢的。”
宋昭看着他:“你这么确定?”
沉堂凇把帕子叠好放回桌上,目光看向窗外的景色:“猜的。”
宋昭有些好笑,又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
出征前夜,沉堂凇没回玉堂殿。
他跟常平说今日累了,不想来回折腾,就在司天监凑合一晚。常平派了人来问了两回,他都回说不用,这儿有张软榻,凑合睡一觉就行。来人只好回去复命。
萧容与是入夜后才去的玉堂殿。
他推开门,殿里黑漆漆的,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随后又退出来,问门口守夜的小内侍:“人呢?”
小内侍低着头:“回陛下,沉监正说今日乏了,歇在司天监了,没回来。”
萧容与站在廊下,他呆愣了一下,随即走到台阶前直接撩起袍角坐了下来。秋天的夜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明天就是九月初六了。
文思殿前母亲种的桂花开了,他傍晚路过时闻见了。去年这个时候他还想着,等桂花开了,要和沉堂凇一起摘一些,晾干了装在香囊里,一人一个。后来事情一件接一件,这句话始终没有说出口。
常平从廊下转出来,看见萧容与一个人坐在台阶上,轻手轻脚走过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