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午后,司天监里没什么人,几个吏员趴在案上打瞌睡,看见宋昭进来刚要起身打招呼,就被他摆手止住了。
“你们沉监正在哪儿?”
一个吏员指了指楼上。
宋昭拎着篮子上楼,大大方方走到二楼门口往里一看——沉堂凇正坐在窗边的书案前写字,小豆子站在旁边替他研墨,两个人都安安静静的。
小豆子先看见宋昭,刚要开口叫人,宋昭对他竖起食指摇了摇。小豆子机灵,立马闭上了嘴。
宋昭走到书案边,把篮子往桌上一放。沉堂凇一抬头就见到来了人,搁下笔:“宋相怎么来了?”
宋昭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笑嘻嘻地看着他:“我来给沉监正赔罪。上次办事不力,让先生受苦了。”
沉堂凇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摇了摇头:“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不聪明,跑不远。”
宋昭也不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把篮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尝尝,我亲自摘的。城外山上有一片野杨梅林,熟了,我路过时摘了不少,想着给你带些来。”
沉堂凇低头看了看那篮子杨梅,伸手拈了一颗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他点了点头,又捏了几颗给旁边的小豆子:“好吃。小豆子也尝尝。”
小豆子两只手捧着沉堂凇递过来的杨梅,眼睛亮晶晶的。
而宋昭见他肯吃,眼睛眯了起来,笑得更深了些。他从怀里掏出一沓厚厚的信,放在沉堂凇手边:“还有东西给你。这些都是子瑜从北疆寄来的,以前没机会没时间给你看,现在都给你捎过来了。”
沉堂凇看着那沓信,连忙放下手里的杨梅,拿起最上面那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的开头是贺子瑜抱怨北疆风大,沙子刮得人脸疼,说军营里的伙食不好,想念京城街头的糖葫芦。沉堂凇看着那些字,眼前仿佛能看见贺子瑜说这些话时撇嘴的样子。
他翻开第二封。这封信短一些,贺子瑜说他跟着二哥出去巡逻时遇到了小股敌军,他险险躲过一刀,那刀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削掉了一块衣料,把他吓出一身冷汗,他说二哥骂他莽撞。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信里的语气慢慢变了。贺子瑜开始问他为什么不回信,是不是遇见了什么事,是不是把他这个朋友忘了。字迹有些潦草,象是匆匆写就,末尾的署名也写得歪歪扭扭。
沉堂凇一封一封往下看,看到后面几封时,手指停住了。那封信很短,只有寥寥几行字,贺子瑜说他二哥贺覆岚不见了,大哥带人找了一夜还是没找到。信纸上有一小块颜色深一些的印记,象是被水滴打湿过又干了。
再往后翻,还有几封信,但都不再提贺覆岚,只是含糊地说了一句“二哥不讲信用”,之后就全是关于北疆战事的零星记述,什么今日又打了仗,死了多少人,大哥瘦了很多之类。
沉堂凇把所有的信都看完了,沉默着把信纸按原来的折痕折好,放回信封里。他伸手又拈了一颗杨梅放进嘴里。
贺子瑜在北疆过得不好。贺覆岚叛变,最难过的不是朝堂上那些义愤填膺的大臣,而是贺家人。
贺阑川要稳住军心,要守住防线,还要承受弟弟叛国的耻辱和痛苦。贺子瑜年纪最小,从小被两个哥哥护着,现在二哥跑了,大哥忙得顾不上他,他一个人在军营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宋昭坐在对面,看着沉堂凇把一颗杨梅吃完,把核吐在手心里,又去拿第二颗。
沉堂凇把第二颗杨梅的核也吐出来,用帕子擦了擦手指,才开口:“这些信……子瑜不知道我看不到吧?”
“不知道。”宋昭说,“他写这些信的时候,还以为你好好地在司天监当你的少监。后来他二哥出事,北疆又吃紧,他大概也没心思追问你为什么一直不回信了。”
沉堂凇低头看着那沓信,手指在信封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宋昭象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把那篮子杨梅又往他面前推了推:“吃多了牙酸,这东西不经放,你回去记得让常平拿冰给镇着。”
沉堂凇点了点头又拈了一颗放进嘴里,这颗是酸的,他皱了皱眉直接连籽一块儿吞进肚了。
宋昭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了,临走时拍了拍那沓信:“你留着看吧,看完了想回信的话,让人送到我那儿就行,我帮你递到北疆去。”
沉堂凇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好。
宋昭走后,二楼又安静下来。小豆子重新研了墨,沉堂凇没有再提笔写字,只是坐在窗边,把那沓信又拿出来,一封一封重新看了一遍。
他有很多话想说,想问贺子瑜在北疆过得好不好,问他有没有受伤,想问北疆军情如何。
最后他沉思片刻后提笔写了起来,说自己这些日子不在京城,回了趟老家,没来得及看信。说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