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值房的门,入眼的还是那抹红色摆在他宽大的书案上。
“监正您回来了?”小豆子正拿着抹布擦旁边博古架,见状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走过来,脸上有点兴奋,“这就是明日大典要穿的祭服吧?真好看!您要不要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沉堂凇走到案前,伸手摸了摸那光滑冰凉的锦缎料子。
他点点头,表示可以试试。
小豆子立刻上前,小心地捧起那叠厚重的祭服,帮着沉堂凇抖开。
就在祭服展开的瞬间,夹在衣襟缝隙里的那个薄薄的信封悄无声息地滑落出来,轻飘飘地掉在了书案底下铺着的颜色深暗的毡毯上。
沉堂凇的注意力都在那件图案繁复的祭服上,小豆子也正全神贯注地帮他整理衣袖,谁都没有看见那张飘落的纸。
沉堂凇脱下外面那件常穿的青色官袍,小豆子踮着脚,帮他将沉重的红色祭服披上肩膀,又绕到前面,仔细地系好衣带,理平每一道褶皱。
祭服确实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尺寸合适,只是这料子厚实,穿着特别沉。
“真合适!”小豆子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着,眼睛亮晶晶的,由衷地赞叹,“监正穿着这身,真好看!精神!气派!明天站在台上,一定特别……特别威严!”
沉堂凇露出笑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片刺目的红,又转头看了看旁边铜镜里那个模糊的影子。
好看吗?气派吗?
他觉得不象,倒象是个上戏台唱戏的。
他示意小豆子帮他把衣服脱下来,这衣服穿着太累,明天又是个大晴天,这一场仪式下来得累晕他。
小豆子连忙上前,又小心翼翼地帮他解开衣带,重新换上刚才那件官袍。红色的祭服被仔细叠好,放回书案上。
“监正,外头接您的轿辇都停了许久,您先回去好好休息,明日还要早起呢。”小豆子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沉堂凇也看了看外面,是该回去了。他走到书案后,准备将最后几份需要带回去核对的文书收好。他的脚从书案底下那块深色毡毯上踩过,离那个静静躺着的牛皮纸信封,只差了一寸的距离。可他依旧没有低头,也没有看见。
收拾好东西,他抱着文书包袱和那件红色祭服,和小豆子一前一后走出了值房。值房的门被轻轻带上,里面重归寂静,只有案下毡毯上那个无人察觉的信封。
回宫的路上,沉堂凇靠在轿厢壁上,脑子里还在过明日大典的流程。
膝盖又在隐隐作痛,大概是今日站久了。
轿辇在寝殿前停下,常平照例等在门口,一眼就看见他微蹙的眉头和揉膝盖的动作。
“腿又疼了?”常平赶紧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忙问,“今儿是不是又走多了?快进屋,热水和药都备好了。”
沉堂凇被常平扶着进了殿。泡脚,喝药,用晚膳。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只是常平今日似乎格外留心他,伺候他用完膳,收拾碗筷时,说了句:“沉先生,明日大典,陛下也会亲临。场面大,人多,您……一切小心,跟着礼部的指引走就行,别紧张。”
沉堂凇对着常平点点头示意明白了。
夜深了。
而此刻,在远离寝殿的某处阴影里,一个穿着夜行衣的身影悄然立定,对着黑暗低声道:“信已放入祭服,沉氏今日试穿祭服,并未发现。”
黑暗中传来一声回应:“知道了。你继续盯着,明日若是他还没有看到,找个机灵点的,将他引到角门处。”
“是。”
次日一大早上,沉堂凇就被常平叫醒了。
宫女捧着那身红色祭服,一层层帮他穿上。常平也仔仔细细地帮他整理好每一处衣襟袖口,最后将那顶同样绣着金线的黑色梁冠戴在他头上。
“时辰差不多了,沉先生。”常平退后一步,上下看了看,眼里有些感慨,“走吧,轿辇在外头候着了。”
大典在城南的圜丘举行。沉堂凇到的时候,圜丘四周已经布置妥当,旌旗招展,礼器陈列,穿着各色官服的官员们按照品级肃立,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他被引到司天监官员该站的位置,在最前排,离中间那座高高的祭坛很近。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
他微微垂下眼,盯着自己红色祭服袖口上繁复的金线云纹,尽量让自己忽略那些视线。
礼乐声起,低沉庄严。
皇帝仪仗到了。
萧容与在一众侍卫内侍的簇拥下,步履沉稳地登上最高的祭坛。阳光恰好在这一刻穿透云层,落在他身上,冕旒微微晃动,威严至极。
沉堂凇随着众人跪拜,起身,再跪拜,再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