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三景蹲在河边,手指拨拉着岸边一片被水冲上来的烂布条。布条是靛蓝色的粗布,边角扯得毛毛糙糙,他盯着那布条看了好一会儿,又沿着浑浊的河水往上看了一眼,河岸两边是密得望不见头的林子,除了水声,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三爷,”旁边一个手下走过来,“这都找了两天了,除了前头捡着的那块马车碎片,还有这布条,啥也没见着。人怕是凶多吉少。”
宋三景没吭声,弯腰捡起那块布条在手里搓了搓。料子粗糙厚实,是寻常百姓穿的,不象是沉先生那样人会穿的细软料子。倒象是胡管事那样年纪的人常穿的。他眉头拧起来,确实那二人是凶多吉少。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宋三景把布条揣进怀里,“堂兄交代了,沉先生和胡伯,一个都不能落下。再往前走走,去河湾那边看看。”
几个人沿着河岸继续往下游走。脚下是湿滑的卵石和淤泥,很不好走。
就在几人走到前头河湾处,林子里传来细微的人声,还有柴禾拖在地上的窸窣声响。
宋三景立刻抬起手,身后几个人同时停下脚步,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眼神锐利地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背着高高一大捆柴禾的樵夫,正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林子里钻出来,嘴里还哼着山歌。他一抬头,就瞥见河岸边站着几个腰间别着剑,面色冷峻的陌生人,歌声戛然而止,脚下一滑,背上的柴禾散了一地。
樵夫吓得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去拢那些散开的柴枝,眼睛却忍不住地往宋三景他们身上瞟,身子微微发抖,看样子是想跑又不敢跑。
宋三景使了个眼色,手下人把刀柄上的手稍稍松开。他自己往前走了两步,脸上是个还算平和的表情,对着那惊慌失措的樵夫拱了拱手:“这位老哥,打扰了。我们是路过此地,寻人的。想向你打听个事儿。”
樵夫见他说话还算客气,不象山野土匪要杀人的样子,稍微松了口气,磕磕巴巴地问:“寻、寻人?寻什么人?”
“一个老人家,六十上下,身形瘦削,可能穿着靛蓝色的粗布衣裳。”宋三景描述着胡管事的样子,眼睛紧盯着樵夫的反应,“还有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模样清秀,举手投足间温文尔雅。老哥在这附近砍柴,可曾见过?”
樵夫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没见过什么年轻公子……”他顿了一下一拍脑袋,小声嘀咕了一句,“老人……倒是……”
宋三景闻言立刻追问:“老人?什么样的老人?在哪儿见着的?”
樵夫被他急切的语气弄得又有点紧张,手指颤巍巍指向身后黑黢黢的林子深处:“就、就在那边山坳子里……我刚刚上山砍柴,想抄个近道,从那片老林子穿过去。那儿平时没人去的,烂泥地,还有瘴气。结果……结果就看见个老头,躺在烂泥坑边上,一动不动,我叫了两声也没应,瞧着出气多进气少的,看着……看着怕是不成了。我、我一个人,胆子小,也没敢细看,就赶紧跑出来了……”
宋三景听完,骤然抓住樵夫的骼膊:“老哥,那人现在在哪儿?快,带我们过去看看!”
樵夫被他抓得一哆嗦,刚拾起来的柴枝又掉了几根,哭丧着脸:“好、好汉……那、那地方偏,路也不好走,我这……”
“带路!”宋三景不由分说,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塞进樵夫手里,“这是酬劳。赶紧的,救人如救火!”
银子入手沉甸甸的,樵夫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宋三景焦急冷肃的脸,他一咬牙把地上的柴禾胡乱踢到一边:“行,行!我带你们去!可、可那地方真的难走,你们跟紧了!”
说完,他转身就往林子里钻,宋三景一挥手,带着手下人紧紧跟上。
樵夫说的没错,路是真难走。根本没有路,全是密不透风的灌木和横七竖八的藤蔓,地上是厚厚的、不知积了多少年的腐叶,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去半只脚,拔出脚来带起一股腐烂的泥腥气。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空气也又湿又闷。
樵夫显然对这片林子很熟,虽然走得磕磕绊绊,可方向很明确。宋三景几人跟在后头,一边拨开挡路的枝条,一边警剔地观察着四周。
前头的樵夫终于停了下来,指着前面一片黑色泥泞的地方:“就、就那儿……就躺在那泥坑边上……”
宋三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片黑泥地的边缘,紧挨着一丛半枯的灌木,隐隐约约能看见一截靛蓝色的衣角。他拨开挡在前面的枝叶,快步冲过去。
果然是胡管事。
老人侧躺在冰冷的黑泥里,双眼紧闭,脸上、手上沾满了干涸的泥浆,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