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奴从厢房出来,手里端着杯热茶递给她。
“东西给他了?”哑奴比划着名手势,脸上有些担忧。
“给了。”秦素问说话的声音很低,“一大包,够他们用了。”
哑奴的手停在半空,想劝解着秦素问,又不知道怎么去说。
秦素问眼神空茫了一瞬,随即又变得冷硬。“北疆已经打起来了。覆岚那边需要时间,需要机会。”
她象是在对哑奴说:“萧容与不是傻子。颜无纠在北疆,宋昭在查软玉阁。还有那宴洲平那老家伙,知道的东西太多了,他要是不死,很快萧容与就会查到我。到时候我就帮不了覆岚了!”
“得让他们乱起来。越乱越好。”秦素问阴冷着脸,“萧容与心思重,疑心也重。沉堂凇这孩子要是知道自己那好心会成为别人杀人的刀,不知该如何想啊,可惜了,他终究是跟错了人。若是宴洲平吃了这艾草做的点心,出了事……他会怎么想,萧容与又会怎么做?”
哑奴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拼命比划着名:会死人的!那是剧毒!
“我知道。”秦素问瞥了一眼急切的哑奴,知道这哑奴比自己有良心,可是良心多了,害得还是自己,吃亏的也是自己,“生雷公藤,汁液见血封喉。浸泡过的艾草,晒干了,味道颜色都差不多,寻常人分辨不出。吃下去,不会立刻发作,会先腹痛,呕吐,象极了急症。等太医查出来,人早就救不回了。”
她冷酷道:“宴洲平是萧容与的亲舅舅,是他最信任、最倚重的长辈。他若死了,死在沉堂凇送的艾草做的点心里……萧容与会如何?”
哑奴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力摇头,眼里全是惊恐和哀求。
“他会疑,会怒,会恨。”秦素问自顾自说下去,“他会怀疑沉堂凇,会查,会审。沉堂凇说不清艾草来历,胡管事也说不清。最后,只能查到我这院子里来。可那时候,早就空口无凭了。”
“北疆正乱,京城再出这样的事,萧容与内外交困,心神大乱。覆岚的机会就来了。”秦素问站起身看着窗外那堵隔开两个院子的矮墙,“萧家欠苏兰的该还了。用他舅舅的命,用他心上人的前途,用这京城的动荡来还。”
哑奴扑通一声跪下了,扯着她的衣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哀求声,脸上涕泪横流。
秦素问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瞬间的动摇,很快又冻得严严实实。她弯腰轻轻掰开哑奴的手,动作称得上温柔。
“阿丑,你跟了我多少年了?”她问。
哑奴仰起脸,泪眼模糊地比划: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秦素问用袖口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委屈你了。跟着我这个没用的老婆子,躲躲藏藏,见不得光。”
哑奴摇头,死死攥着她的袖口,不肯松手。
“差不多了。”秦素问说,目光望向北方,那里是皇宫的方向,也是北疆的方向,“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覆岚自己的造化。”
她最后看了一眼哑奴,转身走进里屋。拿着个小小的陈旧褪色的香囊出来,塞进哑奴手里。
“这里头有点碎银子,还有一张去南边的路引。你拿着,今晚就走。去南边,找个山清水秀的小村子,买块地,安稳过日子。别再回来了。”
哑奴捏着那香囊,象是捏着块烧红的铁块,烫得她手直抖。她跪行上前,想抱住秦素问的腿,秦素问却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
“走吧。”她说,背过身去,声音冷硬,“趁天还没黑,现在就走。别让我说第二遍。”
哑奴跪在原地,看着秦素问佝偻却挺直的背影,哭得浑身发抖。最终,她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青砖地面上,砰砰作响。随后她爬起来,踉跟跄跄地冲出了屋子,冲出了院子。
秦素问听着那仓皇远去的脚步声,慢慢走到椅边坐下。夕阳的光从窗棂斜照进来,把她半边身子染成昏黄,另半边陷在阴影里。
她从怀里摸出个东西。
是只玉簪,当年兰妃头上戴着的。后来自己说那玉簪好看,苏兰便笑眯眯给她的。她一直贴身戴着,戴了快三十年。
“快了……”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轻声说,“就快了。苏兰你……再等等,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