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六章 羊肉
    伙房就在主帐后头不远,是个半地窝子,上头搭着毡顶,门口挂着一块油腻腻的皮帘子。

    贺子瑜抽了抽鼻子,闻着了羊肉香脚下步子更快了,嘴里还念叨:“真香……是羊肉没错,还放了花椒……”

    贺覆岚不紧不慢跟在后面,看着他弟弟那副馋样,无奈的笑了笑。

    掀开帘子,入眼就是大灶上坐着的那口半人高的铁锅,奶白的汤里头翻滚着大块的带骨羊肉。掌勺的是个脸上有疤的陈老伙夫,在军营里干了快二十年,见贺子瑜进来,咧开缺了颗门牙的嘴笑:“小将军来得正好,刚炖烂糊!”

    “陈伯!”贺子瑜眼睛黏在锅里挪不开,“给我多盛点肥的,带筋的那种!”

    “行嘞!”陈伙夫拿起那跟着自己五六年的大勺,在锅里搅了搅,捞起两块炖得颤巍巍的肉,盛进一个大陶碗里,又舀了满满一勺浓汤浇上去。又用筷子从旁边一个小陶罐里夹了两颗腌得黑亮的野山椒,搁在肉边上。“知道你爱吃这个,开胃!”

    “谢谢陈伯!”贺子瑜接过碗,烫得他两手倒换着,再烫也舍不得放下。转头看见贺覆岚也进来了,忙说:“二哥,你自己盛。”

    贺覆岚对陈伙夫点了点头,自己走到锅边,拿了个碗。他没要肥的,挑了块偏瘦的,汤也只盛了半碗。便走到靠墙那张用木板临时搭起来的矮桌边坐下。

    贺穹清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也摆着碗,正拿着块粗面饼,一点点掰碎了泡进汤里。看见贺子瑜端着碗小心翼翼挪过来的样子,老头儿哼了一声:“瞧你那点出息。跟八辈子没吃过肉似的。”

    贺子瑜把碗放下,烫得捏了捏耳垂,嘿嘿笑:“爹,您是不知道,我被关着那几天,梦里都是这口羊肉。回纥人那儿天天就啃硬得能崩掉牙的干饼子,连点咸菜都没有。”他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肉,吹了两下就塞进嘴里。

    肉炖得极烂,入口一抿就化,贺子瑜满足地眯起眼,含糊不清地“恩”了一声,嚼了几下就囫囵咽下去,又赶紧夹起第二块。

    贺覆岚慢条斯理地吃着,看着贺子瑜那狼吞虎咽的样,眼里带了点笑意,说了句:“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跟饿死鬼投胎一样。”

    贺子瑜嘴里塞得鼓鼓的,闻言抬起头,努力想说话,结果被肉噎了一下,赶紧捶了捶胸口,灌了一大口汤才顺下去。“二哥……你、你是不知道……真的馋……”他满足地叹了口气,“在京城也没觉得羊肉有多香,可在这儿,就觉得……就觉得什么都比不上这口。”

    贺穹清掰饼子的手停了停,看了小儿子一眼,把自己碗里一块没什么肥肉的肋条夹起来,放进贺子瑜碗里。“吃你的,少说话。”

    贺子瑜愣了一下,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又抬头看看他爹。贺穹清已经低下头继续掰他的饼子了。

    “谢谢爹!”贺子瑜低头狠狠咬了一口肉。

    三人里就贺子瑜吃得最快,风卷残云,连汤带肉扫得干干净净,最后还把碗端起来,把底那点汤底也喝了个干净,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嗝。吃完他眼睛就往锅里瞟。

    锅里还剩小半锅肉汤,肉是不多了,还有几块零星的碎肉沉在底下。

    贺子瑜舔了舔嘴唇,有点不好意思,眼神里的渴望藏不住。他悄悄瞄了瞄他爹,又瞄了瞄他二哥。

    贺覆岚碗里还有小半碗汤,这会儿才喝完最后一口。他拿起旁边粗布巾擦了擦手,象是没看见弟弟那眼巴巴的样子。

    贺穹清也吃完了,正拿着根细柴棍剔牙,瞥了贺子瑜一眼:“还想吃?”

    贺子瑜赶紧点头,又觉得太不矜持,挠了挠头:“就……就还有点没饱。汤太香了,泡饼子肯定也好吃……”

    贺穹清把柴棍一扔,对灶台边的陈伙夫抬了抬下巴:“老陈,把那汤给他盛了,泡点饼子。”

    “好嘞!”陈伙夫笑着应了,拿起勺子。

    贺子瑜立刻眉开眼笑,把自己的碗递过去。陈伙夫给他连汤带碎肉盛了满满一碗,又拿了块饼子掰成小块泡进去。

    贺覆岚看着他吃问了句:“在京城,天香楼的羊肉锅子,不比这好吃?”

    贺子瑜正嚼着一口浸满汤汁的饼子,闻言停下来,很认真地想了想,随后摇头:“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天香楼的……是精致,调料多,肉片得薄,讲究。”贺子瑜努力组织着语言,筷子在碗里无意识地搅了搅,“也好吃,但就是感觉不一样。在这儿,冷,累,有时候还怕。吃到一口热乎乎的、炖得烂烂的羊肉,就觉得什么都值了。是从肚子里暖上来,一直暖到手指尖的那种。而且在天香楼里总是自己一个人吃,大哥天天忙得跟老黄牛一样,爹和二哥你在北疆,也不热闹,有时候觉得吃着没味。”

    他说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头扒拉碗里最后一点碎肉和饼子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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