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容与没去前头接受朝贺,一个人待在文思殿侧殿的小书房里。他袖口挽到手肘,手握毛笔正对着案上一张宣纸写写画画。
宴洲平掀帘子进来,他先瞧了瞧外头的天色,又转头看看书案后头的人,慢悠悠踱过去。
“哟,练字呢?”宴洲平背着手,伸脖子往纸上看,“这大年初一的,不出去受贺,躲在这儿跟笔墨较什么劲?”
萧容与放下笔,语气平淡:“舅舅怎么来了?不在府里受儿孙的拜怎来外甥这阴阳我?”
“拜完了,吵得我头疼,出来看看这宫里雪景。再说了,老夫可还没阴阳你。”宴洲平在旁边的太师椅里坐下,“你这儿倒是暖和,那司天监可是又冷又寒的。”
萧容与闻言,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重新拿起笔蘸了墨,打算继续写他的字。
宴洲平喝了一口热茶,舒坦地叹了口气,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又落回外甥身上。“我听说,你把沉堂凇那孩子,拘在司天监了?要到正月十五?”
“怎么着,”宴洲平放下茶杯,“大过年的,人家有家不能回,就因为你一句话,得在衙门里守着那些冷冰冰的星图历书?萧容与,你几岁了?还干这种孩子赌气的事?”
萧容与把笔搁回笔山上:“司天监事忙,他身为少监,理当尽责。舅舅若是心疼他,不如去跟温九爻说,让他老人家多担待些。”
“少跟我来这套官面文章。”宴洲平不吃他这一套:“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肚子里那点弯弯绕绕,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因为人家躲着你,告了几回假,你就恼了,用皇帝的架子压人,是不是?”
萧容与别开脸:“舅舅想多了。”
“我想多了?”宴洲平哼笑一声,走到书案边,伸手就把萧容与面前那张只写了一个字就废了的宣纸,连同底下垫的毡子,一股脑全拨拉到桌子另一边去,墨汁溅了几滴在萧容与的袖口上。
“宴洲平!”萧容与终于有些绷不住,压低声音对着宴洲平喊了声。
“怎么,叫你舅舅全名了?”宴洲平半点不怵,反而笑了,双手撑在书案边缘,居高临下看着他,“恼羞成怒了?被我戳中心事了?”
萧容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烦躁,伸手去拿旁边干净的帕子擦袖子,动作有些重:“舅舅今日是专程来训我的?”
“训你?我哪儿敢训陛下。”宴洲平嘴里这么说,语气半点没有不敢的意思,他重新坐回椅子里,跷起腿,“我就是好奇。你上次与我说,说你喜欢人家,想对人家好,结果人家稍微疏远你一点,你就用这种法子?萧容与,你这喜欢人的方式,可真够特别的。跟你爹当年简直一个德行。”
最后那句话,让萧容与擦袖子的手猛地停住。
宴洲平神色坦然,讥诮道:“怎么,我说错了?你爹当年对我阿姐,不也是这样?好的时候千好万好,一旦觉得哪里不如意了,就冷着,晾着,用身份压着。到头来呢?”
萧容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良久,萧容与才开口:“舅舅今日来,就为了说这个?”
“不然呢?”宴洲平摊手,“大过年的,我来跟你忆往昔,说家长里短?”
萧容与问:“是宋昭跟你说了什么?”
宴洲平象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嗤笑出声:“我想知道点什么事,还需要宋昭那碎嘴子来告诉我?萧容与,你是不是觉得,你舅舅我老了,糊涂了,眼也瞎了,耳也聋了,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了?”
他望着外头一片素白的庭院。
“那孩子看你的眼神,跟你提起他时的语气,还有你这些日子反常的举动……我又不傻。”宴洲平说,“容与,舅舅不是要拦着你。相反,你若真认定了,舅舅只会盼着你好。可你得想清楚,你用皇帝的身份强留他在身边,留得住人,留得住心吗?你把他推到众人目光之下,让他承受非议,这就是你想要的?”
萧容与低头沉默着。
“他不是世家子弟,身后没有人撑腰。”宴洲平看着外甥低垂的侧脸,“他怕的东西很多,怕身份悬殊,怕世俗眼光,怕没有结果。你越逼他,他只会躲得越远。你去找他把话说开了就好了!干嘛下旨把他拘着?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还是皇帝的恩宠,他必须感恩戴德地受着?”
“我没有……”萧容与想反驳,可他确实有赌气的成分。
“你有没有,自己心里清楚。”宴洲平语重心长,“容与,感情不是朝政,不是下一道旨意就能解决的。它要的是两颗心自愿靠近。你若是真喜欢他,就多替他想想。想想他为何怕,想想你能给他什么,又能护住他多少。而不是只顾着自己那点心思,那点面子。”
萧容与迷茫道:“那我该怎么办?舅舅,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躲着我,我心里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