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外袍都来不及披,抓起桌上那个他常备着的小布包——里面有一些他自制的、经过简单高温处理的干净棉布条,还有几样常见的止血草药研磨的粉末。这是他南下后回来的日子准备的,也是为了突发情况寻求一点可怜的安全感。
“走!”贺阑川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拖着他往外冲。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疯跑。车厢里,贺阑川紧攥着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沉堂凇能听到他粗重压抑的呼吸,能感受到那种濒临崩溃的颤斗。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贺阑川。那个总是沉稳、冷峻、天塌下来也能顶住的贺家长子、御前统领,此刻方寸大乱。
马车猛地一顿。贺阑川立马从车门跳下去,回手将沉堂凇半扶半拽地拉出来,直奔西院。
院里赵阔像尊门神似的堵在房门口,看见贺阑川带了沉堂凇来,知道这是救人命的人。
屋里的刘太医还在,正指挥着药童给贺覆岚灌参汤,可贺覆岚牙关紧咬,参汤顺着嘴角流下来,濡湿了枕巾。
“让开。”贺阑川的声音冷硬。
刘太医回头,看见贺阑川和他身后的沉堂凇,眉头紧皱:“贺将军,沉行走……”
“沉先生,来看看。”贺阑川侧身让开。
沉堂凇走到床边。只看了一眼,心就沉到了谷底。
比他想象的更糟。发黑伤口暴露在空气里,周边都是腐肉,还留着脓水。最要命的是断在深处的箭头,位置似乎离心脏不远。伤者脸色死灰,呼吸微弱。
“怎么样?”贺阑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神色慌张不已。
沉堂凇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我需要最烈的烧酒,越多越好。干净的水,煮沸后放凉。蜡烛,很多蜡烛,把这里照得亮如白昼。干净的、没用过的白布,越多越好。一把最薄、最锋利的小刀,匕首也行,在火上烧红。针,丝线,同样要煮过。还有,你们能找到的最好的止血,消肿防烂的药材,不拘什么,磨成粉,或者煎出浓汁备用。”
他一口气说完,旁边的刘太医目定口呆:“这……这是要……”
“刮腐肉,取断箭。”沉堂凇说得十分肯定,“不把这些坏掉的肉清理掉,毒素和脓会不停往里走。断箭是异物,留在体内,伤口永远长不好。”
“胡闹!”刘太医气得胡子发抖,“这伤太险了!病人已至此,元气溃散,再经这般折腾,岂不是立刻就要……”
“不折腾,他就能活吗?”沉堂凇猛地转头,盯着刘太医,那双清清冷冷的眼睛里是从未有过的锐利,“就这一两日。横竖是死,为什么不赌一把?”
刘太医被他问得一噎。
“照他说的做。”贺阑川的声音适时响起,“立刻,马上!”
侯府的效率极高。很快,东西一样样备齐。屋子里点满了蜡烛,亮得刺眼。烧酒、凉开水、白布、刀具、针线、各种药材粉末和汁液摆了一桌。
沉堂凇用烈酒反复搓洗自己的手,直到皮肤发红发烫。他用煮过又泡了烈酒的白布蒙住口鼻,将小刀在蜡烛火焰上反复灼烧。也让旁边几人一起,将手洗干净。
“按住他。”沉堂凇对赵阔和另一个强壮的亲兵说,“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乱动。”
赵阔一咬牙,和亲兵一左一右,死死按住贺覆岚的肩膀和手臂。
沉堂凇看向贺阑川:“贺将军,你……”
“我在这儿。”贺阑川站到床头,弯下腰,双手捧住了贺覆岚冰凉汗湿的脸,拇指轻轻按在他两侧下颌,固定住他的头。他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与方才的狂乱判若两人,眼神死死锁在贺覆岚毫无生气的脸上。
沉堂凇先用烈酒冲洗伤口周围,贺覆岚的身体猛地一颤。接着,他拿起烧红后冷却的小刀,深吸一口气,对准伤口边缘灰败的腐肉,切了下去。
刀锋切入肉体,是一种沉闷滞涩的触感。昏迷中的贺覆岚全身剧烈地痉孪起来,喉咙里发出痛苦的、无意识的喘息声,额头青筋暴起。
“按住!”沉堂凇低喝,手上稳如磐石。他必须快,必须准。腐肉被一点点剔下,露出下面颜色稍好一些的肌肉组织,但依旧泛着不健康的暗红。脓血涌出,被沉堂凇用干净布巾迅速吸走。
屋子里只剩下刀锋刮过血肉的细微声响,贺覆岚压抑痛苦的闷哼,和几个人粗重的呼吸。
贺阑川捧着贺覆岚脸的手,指节轻颤。他看着沉堂凇手里的小刀在贺复盖胸膛上动作,看着那些腐肉被剥离,看着血涌出来……他觉得那刀子好象刮在自己的心上。
终于,表面的腐肉清理得差不多了,露出了那个深嵌的、黑色的箭头断端。
沉堂凇换了把更细长的镊子。他屏住呼吸,镊子小心地探入伤口,避开可能的大血管,尝试夹住箭头。
一次,两次……箭头卡得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