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覆岚是在贺老将军走后的第五天夜里被抬回来的。
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到镇北侯府侧门。赵阔先跳下来,一张脸黑得象锅底,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他挥挥手,几个亲兵从车里抬出副担架,上头盖着厚毡,毡子边角露出一点绷带的惨白。
贺阑川就站在门洞的阴影里等着。他下午就得了信,说人今晚到。他在那儿站了快一个时辰,脚都僵了。
担架经过他面前时,他闻到了一股味道。劣质金疮药与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毡子下的人没动静,眼睛紧闭着,胸口只有随着抬担架的动作,微微起伏。
贺阑川的喉结动了动,转身引着人往西院去。
院子里太医早就候着了,是太医院最擅外伤的刘仨太医。老头儿上前,轻轻掀开毡子。
贺阑川站在三步外,看着。
贺覆岚躺在那里,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是灰白的,干裂起皮。眼睛紧闭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头发被汗和血黏在额角,有些狼狈。身上盖着薄被,胸口的绷带厚厚地缠着,渗出黄褐色的污渍。
刘太医小心地拆那些绷带。一层,又一层。越往下拆,屋里那股甜腥的腐臭味就越重。最后一点布料揭开时,旁边有个年轻太医倒抽了口冷气。
伤口在左胸靠下的位置,一个黑洞洞的窟窿,边缘的肉翻卷着,不是鲜红,是种污糟的灰败颜色,有些地方已经化了脓,黄白的一片。最深处,隐约能看到一点反光的、黑色的东西——是断在里面的箭头尖。
刘太医凑近看了看,又伸手,极轻地按了按伤口周围。贺覆岚在昏迷中猛地抽搐了一下,眉头死死拧紧,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闷响。
刘太医的手缩了回来。他直起身,看了看伤口,又抬眼看了看贺阑川,慢慢摇了摇头。
“贺将军,”老太医的声音又干又涩,在过分安静的屋里显得很清楚,“这箭镞,带毒。看这创面颜色,不是寻常的草木毒,象是……几种慢性毒物混着炼的。这箭头的位置太刁钻了,老夫不敢乱拔。”
他叹着气:“老夫……对此伤无能为力。眼下全靠参汤吊着一口气,但也就这一两日的事了。将军……节哀,准备后事吧。”
屋里的赵阔猛的抬头,擦了把脸。
贺阑川站在原地,仔细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贺覆岚,脑子里闪过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夏天,贺覆岚大概七八岁,练箭时被弓弦弹到了手,指头上裂了道小口,渗了点血珠。他就举着那手指,眼泪汪汪地满院子找自己,找到后就往他身后躲,带着哭腔喊:“哥,疼……”那时五岁的子瑜都没有他那么娇气。
那点小伤,跟眼前这个比起来,算个屁。
可现在,没人能躲他身后了,也没人喊着说疼。
贺阑川哑着嗓子:“刘太医,烦请您先用最好的药,把那口气给我吊住。能吊多久是多久。”
刘太医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拱了拱手:“老夫……尽力。”
贺阑川不再看他,转身就往外走。赵阔见他往外走,连忙喊道:“将军……”
“守着这儿。”贺阑川脚步没停,“不许任何人探视。我回来之前,他要是断了气,我唯你是问。”
“是!”赵阔下意识挺直背。
贺阑川大步穿过庭院。夜风刮在脸上,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得找个人。太医说没办法,那是太医。有个人,或许……或许还有点别的法子。
他得去找沉堂凇。
贺阑川一路狂奔,脑子里嗡嗡的,全是刘太医那句“准备后事”。
准备个屁!他贺覆岚不能死。
贺阑川冲进澄心苑时,沉堂凇刚放下刻刀,对着一块被他刻得面目全非的黄杨木发呆。
急促的叩门声响起,沉堂凇心头莫名一跳,放下木头去开门。
门一开,贺阑川那张脸撞进眼里。惨白,眼底全是血丝,头发有些散乱,呼吸又急又重。
“沉先生……”贺阑川一把抓住沉堂凇的手臂,力道大得让沉堂凇皱眉,“求你……救救覆岚。”
沉堂凇被他眼里的狂乱和绝望吓到了,一时没反应过来:“贺将军?贺二将军他……”
“太医说没救了。”贺阑川牙齿都在打颤,“中毒了,伤口也在溃烂,箭头断在里面取不出……说就这一两天了。我不信……沉先生,你懂医术,你一定能救他,对不对?”
沉堂凇这才听明白,贺覆岚……那个贺家二郎,要死了?
“我……我只会些粗浅的……”沉堂凇想解释,他那些现代医学知识在这里有多局限,尤其是在没有抗生素、没有无菌环境、面对复杂外伤和未知毒素的情况下,他根本……
“求你!”贺阑川猛地打断他,膝盖一弯,竟是要往下跪。
沉堂凇魂飞魄散,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托住他:“贺将军!不可!我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