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容与坐在书案后头,面前摊着本折子,是贺阑川递上来的盐漕清厘使衙门开衙的章程。宋昭坐在下首左手边,手里端着杯茶,眼睛看着折子。贺阑川坐在右边。
“开衙的日子,定在下月初六,是个吉日。”贺阑川说,“衙门设在原户部清吏司的旧衙,离户部近,查帐调卷方便。属官从各部抽调了十七人,都是熟稔钱粮刑名的。另从京营调了一队兵,五十人,负责守卫。”
萧容与“恩”了一声,手指在章程上某处点了点:“查帐的权限,只到府一级。再往下,让地方配合。别一上来就捅到底,容易炸窝。”
“臣明白。”贺阑川点头,“先从扬州、绍兴、宁波这几处已清理过的入手,把帐理清,立个样子。其他州县,看着办。”
宋昭把茶杯放下,插了句嘴:“户部李胖子那边,打过招呼了么?他管着度支,盐税帐目都在他手里捏着。你不跟他通气,他给你穿小鞋,帐本‘丢’几本,够你找半年的。”
“打过招呼了。”贺阑川说,“李尚书很配合,说随时可调阅。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他说,近三年的帐目齐全,再往前的,有些年久虫蛀,或经办吏员更迭,有所散佚,恐难周全。”
宋昭嗤笑一声:“老狐狸。三年内的帐,你查不出大毛病。真要命的,都在三年开外。他就是吃准了你时间紧,人手少,翻不动陈年旧帐。”
贺阑川皱眉看向萧容与。
萧容与眉峰微敛,道:“能查多少查多少。陈年旧帐不急,先把眼前的窟窿堵上。盐漕清厘,清的是现在,不是翻旧帐。”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常平那种又轻又稳的步子,是跑着的,鞋底砸在青石板上,咚咚的响。
三人同时抬起头。
门“哐”一声被推开,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煞白,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攥着个插着三根羽毛的铜管。
“陛、陛下!八百里加急!北疆军报!”
萧容与瞳孔一缩。宋昭脸上的笑容瞬间没了。贺阑川猛地站起身。
常平从小太监手里一把抓过铜管,检查了火漆印完好,迅速撬开,抽出里面卷得紧紧的绢帛,双手呈给萧容与。
萧容与展开。他看得很快,眉头一点点锁紧,看完,把绢帛递给宋昭。
宋昭接过,扫了一眼,脸色也变了。他看完,又递给贺阑川。
贺阑川看得最慢,看完,他抬起头,看向萧容与,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拿着绢帛的手有些抖。
殿里一片死寂。
“鞑靼退了。”萧容与开口。
“是退了。”宋昭接话,语气发沉,“但不是打退的,是自己撤的。北疆探马报,半个月前,鞑靼王庭内部好象出了什么事,几个王子争起来了,留在边境上的兵马一夜之间撤走大半。我军追出去百里,只抓到几个散兵游勇,问不出什么。”
贺阑川盯着手里的绢帛,接着道:“鞑靼一撤,回纥人就压上来了。探马说,回纥骑兵现在就在黑水河对岸二十里扎营,人数不下三万。而且……”他顿了顿,“鞑靼撤退前,和回纥人在野狐岭打了一仗,输了。现在草原上,回纥风头最盛。”
萧容与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着。这是坏消息,但也不是最坏的。鞑靼内乱,暂时顾不上南下。可回纥……
“回纥人想干什么?”他问。
“看不透。”宋昭摇头,“按说刚和鞑靼打完,该休整。可他们直接压到边境上,又不象是立刻要打的样子。象是在……示威?或者,等什么指令?”
贺阑川把绢帛放在书案上,指了最后几行字:“还有这个。探马冒死抵近观察,说回纥大营里,看见有穿汉人服饰的人进出主帅大帐。”
“汉人谋士?”萧容与眼神一冷。
“是。不止一个。探马说,至少看见三四个,都是文士打扮,进出无人阻拦,很受礼遇。”
北疆的敌人,从散漫凶悍、以掠夺为目标的鞑靼,换成了更有组织、且可能得到汉人谋士辅佐的回纥。后者显然更危险。
“那边怎么说?”萧容与问。
“赵将军请旨,是否可主动出击,趁回纥立足未稳,打一下,探探虚实。”贺阑川道,“但他也说,回纥营盘扎得稳,骑兵精锐,硬打未必讨得了好。而且……”他看了眼萧容与,“粮草军饷,只够撑一个月。十万两银子,解得了燃眉之急,支撑不了一场大战。”
钱。又是钱。
萧容与闭上眼,按了按眉心。盐漕清厘使衙门还没开张,银子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北疆又等不了了。
“给贺覆岚他们回信。”他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平静,“不许妄动,紧守关隘,加强巡查。回纥不动,我们不动。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