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计策
    山风拂过竹林,沙沙声如潮汐涨落,将方才那点微妙的尴尬悄然卷走。

    宴洲平啜了口茶,将空了的竹杯轻轻搁下。他脸上那抹属于长辈的捉狭笑意已敛得干干净净,只馀下洞明世事的清明与沉静。他微微眯起眼,目光像能穿透了眼前的竹林与山岚,落在了绍兴城里那座深宅大院之中。

    “林益民……”他缓缓开口,“林家在盛运初年,还只是绍兴城外鉴湖边的一个小渔贩,摇着条破舢板,风里来雨里去,挣点血汗钱。后来能发家,靠三样:胆大,心黑,会养人。”

    沉堂凇听着忍不住问道:“养人?”

    “恩,养人。”宴洲平颔首,指尖在石桌上虚虚一划,象在描摹一张看不见的关系网,“他生养的女儿多,便是拿来联姻的工具。嫁官,结官宦为姻亲,织就护身符;嫁匪,与水上陆上的亡命徒勾连,养出见不得光的杀人暗器;嫁匠,笼络控制那些有真本事的工匠,让他们成为摇钱树。官、匪、匠,三样俱全,这盘棋才算活了。”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林家最早是靠着私盐起的家,那时盐铁专卖虽严,但沿海地界,总有些缝隙可钻。后来朝廷对盐务盯得越来越紧,风险太大,他便转向了船。这倒是个‘聪明’的选择——朝廷年年要漕船,漕运是命脉,油水厚;各地盐商富贾要货船,须求不绝;更妙的是,外邦海商想要能抗风浪、走远海的大船,出的价钱,更是惊人。这些生意,林家都接,也都能做。”

    宴洲平的目光转向萧容与,语气沉了些:“但你们可知,林家如今最赚钱的,是什么船?”

    萧容与眉峰微蹙,已有所感。沉堂凇则疑惑地摇头。

    “不是明面上的官船,也不是盐船,”宴洲平一字一顿,“是‘鬼船’。”

    “鬼船?”沉堂凇低声重复。

    “不错。船身用的是朝廷核准的官船制式,看着堂堂正正。但内里的龙骨、舱室结构,都暗中改过。明面上运的是漕粮、官盐,底下的暗舱里装的却是……”宴洲平眼中寒光一闪,“盐、布匹、生铁、硝石、上等茶叶、官窑瓷器——全是朝廷严控、严禁私自出海贸易的货物。这些船从宁波港出去,在公海上挂起番邦旗帜,便成了‘外船’。等回来时,外邦旗帜一扯,便又是官船,而官船暗舱里塞满的,便是南洋的香料、宝石,东瀛的银子。”

    他伸出食指,轻轻敲了敲石桌沿,发出笃笃的轻响:“这么一趟走下来,利润是正经漕运生意的十倍不止。可这是诛九族的大罪。所以,他们必须做到两件事,缺一不可。”

    宴洲平抬起眼,目光扫过二人:“第一,所有经手此事的官员,从批文的、验船的、守港的,到沿途打点的,都必须拉上同一条船,利益均沾,变成一根绳上的蚂蚱。第二,”他声音更冷,“所有参与船只改造、知晓内情的工匠,要么用钱堵死嘴,要么……”

    他没有说下去,只抬起手,在自己颈侧轻轻一划。

    沉堂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窜起。他立刻想起阿沅父亲,那位手艺精湛却脾性耿直的老船匠。“所以,陈咏夫陈师傅,就是因为发现了木料有问题,或者……看出了改造图纸的蹊跷?”

    宴洲平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点点头:“陈咏夫,老夫虽未见过,却听过他的名头。绍兴府手艺能排进前三的老船匠,性子硬,认死理,眼里揉不得沙子。这样的人,对林益民来说,是极大的风险。依着林家的做派,无非两条路:重金收买,化为己用;若不肯就范……”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便只能让他永远闭嘴。可惜了他那一身传自祖辈的好手艺。他女儿……我依稀记得,当年出事时,似乎还有个年幼的女儿?”

    “她还活着。”萧容与沉声道,“就在我们手中。她父亲留下了些东西。” 隨夢小說網 https://tw.suing.co/   野史誤我  

    宴洲平眼睛倏地一亮,原本闲适靠坐的身子微微前倾:“果真?好!有物证,有人证,此案便有了眉目。不过,”他神色复又凝重,“还差最要紧的一环——帐。林益民这种人,狡兔三窟,绝不会将身家性命全系于他人之口。他手中必定有一本暗帐,上面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送了哪位官员多少银子;哪条船走了什么货,分润几何;京城那边,又打点了谁,孝敬了多少。这本帐,是他的保命符,怕也是催命符。若能找到,便是铁证如山。”

    萧容与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小心展开,里面是半张烧得边缘焦黑的信纸,以及另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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