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粗布短褐老者,正背对着他们,用木瓢从桶里舀了水,慢悠悠地浇着菜。他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用一根竹簪固定。
听见脚步声,他浇水的动作没停,只微微侧了侧头,声音温和苍劲,带着笑意:
“容与来了?脚步比上回重了些,心里揣着事吧。还带了客人?自己坐,茶在灶上温着,老头子我就不起身迎了。”
直呼帝王名讳,语气家常的招呼自家子侄。
萧容与也不以为意,脸上冷硬的线条柔和了些,对沉堂凇示意一下,两人走到梅树下的石凳坐了。萧容与熟门熟路地起身,去一旁的灶间,果真拎出个冒着热气的粗陶壶,又取了两个洗净的竹杯,斟上两杯浅碧色的茶水。
“宴师,别忙了,过来歇歇,喝口茶。”萧容与将一杯茶推到对面空位。
宴洲平这才放下木瓢,在旁边的木盆里洗了手,甩了甩水珠,踱步过来。他在空石凳上坐下,先端起竹杯抿了一口,舒坦地眯了眯眼,这才抬起眼,目光落在沉堂凇身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有种洞彻人心的清明,在他脸上缓缓扫过,像春风拂过湖面,不起波澜,却将一切都映照得分明。
“这位是?”宴洲平问。
“沉堂凇,司天监少监,现随我南下查案。”萧容与介绍。
宴洲平“哦”了一声,又仔细打量沉堂凇几眼,忽然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开:“沉堂凇……原来是你。容与在信里提过两回。扬州盐案,鸡蛋清验铅,是你想的法子?”
沉堂凇没想到这位隐居的老太傅竟知道此事,忙起身拱手:“晚辈侥幸,雕虫小技,让宴老见笑了。”
“坐,坐着说话。”宴洲平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笑道,“法子虽简,却能救人。能救人的法子,何来雕虫小技之说?”他端起竹杯,又抿了口茶,目光在萧容与和沉堂凇之间转了转,笑意更深了些,带着点捉狭:“你带他来,不只是让我这老头子认认人吧?”
萧容与端着竹杯的手轻微颤了一下,没接这话茬,只道:“此来是有正事请教宴师。绍兴林益民、宁波丁海合,其势已成疥癣之疾,如今更可能与京城有所勾连。宴师久居于此,可知其根底深浅?”
宴洲平放下杯子,手指在粗糙的石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没回答萧容与的问题,反而将身子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萧容与脸上,悠悠叹了口气:
“容与啊,你今年也二十有二了吧?”
萧容与一怔:“宴师,此刻说这个……”
“怎么不能说?”宴洲平截断他,慢条斯理道,“国事是事,家事就不是事了?你母妃去得早,我这当舅舅的,总不能眼看着你一年年这么孤着。先帝在你这个年纪,你都会满院子跑了。”
萧容与眉头微蹙,似是无奈:“眼下诸事繁杂,并非谈此之时。”
“那何时才是时候?”宴洲平不依不饶,目光却飘向了一旁有些无措的沉堂凇,忽然话锋一转,和颜悦色问道:“沉少监,老夫冒昧一问,今年贵庚了?”
沉堂凇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下意识回道:“晚辈虚度十九。”
“十九……好年纪啊。”宴洲平捋了捋雪白的胡须,眼中笑意愈盛,忽然想到什么极好的主意,“十九,也该考虑终身大事了。沉少监一表人才,心性质朴。正巧,老夫认得几位故交家中,有品性端庄、知书达理的适龄女子,家世清白,模样也周正。你若愿意,老夫可为你牵线搭桥,觅一桩良缘,如何?”
沉堂凇彻底懵了,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脸却先有些热了。这……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宴师!”萧容与的声音陡然响起,比平日沉了几分,身体也不自觉地坐直了,“沉先生年岁尚小,且志不在此,此事不必再提。”
宴洲平转过脸,看着外甥那副不自觉绷紧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调侃的笑意,故意拖长了调子:“哦——?我给他介绍,你急什么?又不是给你说媒,难道他的婚事还要你同意不成?”
萧容与被戳中心事,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接话。他嘴唇动了动,耳根却似乎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宴洲平将他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摇头失笑,手指虚点了点他:“你啊,那点心思,还想瞒过我这老头子?宋昭那毛头小子,年前来看我时,话里话外可都透着了。你以为我在这山里,就真是两耳不闻山外事了?”
沉堂凇听着这舅甥俩打着哑谜似的对话,心里那股莫名的感觉越来越清淅。这些话似乎与自己有关,可他抓不住那线头。萧容与的反应,宴洲平意味深长的笑容,都指向某种他隐隐有所察觉又不敢深想的方向。他垂下眼,盯着竹杯中沉浮的茶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粗粝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