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人渐渐习惯了,也或许是那角落牢房里,日日飘出的药味,盖过了些陈腐气息。
沉堂凇今日来时,路过蜜饯铺子,买了一小包糖渍梅子。
他想,那地牢里的人天天灌那些苦得舌根发麻的汤药,嘴里怕是没半点滋味。吃点酸甜的,兴许能舒坦些,好得也能快些。
守卫见是他,无声地开了牢门。
墙角那人闻声抬起头。脸上溃烂的脓疮已结痂脱落,留下些暗红的疤痕,但那双眼睛,却一日比一日清明了些。
看到沉堂凇,他眼里闪过微光与暖意。
沉堂凇在他面前蹲下,从油纸包里拈出一颗梅子,递到他面前。
那人愣愣地看着那颗晶莹的梅子,又抬头看看沉堂凇平静的脸,伸出手接过那颗梅子。
然后将梅子小心地放入口中。
酸,甜,刺激着他的味蕾,也直冲鼻腔,撞上眼框。
他浑身猛地一颤。
而后,大颗大颗的眼泪,就那么滚了下来。混着脸上未擦净的药渍,留下蜿蜒的湿痕。
他无声地流泪,肩膀剧烈地起伏,象要把积压了不知多久的委屈、恐惧、绝望,都随着这突如其来的酸甜,一起冲泄出来。
沉堂凇没有上前安慰,只是静静地等着那人平复心情。
过了许久,那人的颤斗才慢慢平复。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沾了泪水和糖霜,显得更加狼狈。
然后,他伸出手指,在落满灰尘的石板地上,一笔一划,缓慢而用力地写起来。
沉堂凇摒息看着。
“我叫汪春垚。”
笔迹方正清淅。
“宫里的不是我。”
手指顿了顿,继续。
“三年前,我被荐为起居注官。不到三月,就被人绑走。”
指尖划过石板,发出沙沙轻响。
“歹人逼我喝药,毒哑了我。”
写到这里,他手指开始剧烈颤斗,坚持着写下最后一行字:
“求大夫,救我。”
字迹凌乱,句句惊心。
沉堂凇盯着地上那行字,血液仿佛一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去,只剩下嗡嗡嗡的耳鸣声。
汪春垚。
宫里的起居注官,是冒名顶替的。
这真的如自己猜想的一般,只是自己不知道此人便是真的汪春垚罢了。
真的汪春垚,三年前就被绑了,毒哑,折磨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怪不得宫里那个汪春垚记录起居字迹分为两种,前面字迹方正,而后字迹偏圆熟,还会用墨点暗传消息。
因为那根本就是另一个人。一个熟知宫廷规矩,能模仿笔迹的替代品。
沉堂凇缓缓抬起眼,看向眼前这个泪痕未干,满眼乞求的人。
闭了闭眼,将喉间的滞涩咽下。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汪春垚那布满疤痕、瘦骨嶙峋的手背。
动作很轻,是一种笨拙的安抚。
然后,他再次用衣袖,拂去地上的字迹。
“我会救你。”他看着汪春垚的眼睛,一字一句,异常清淅笃定,“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
汪春垚死死盯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不再是崩溃的宣泄,而是因为看到了希望。他用力点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
沉堂凇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了牢房。
真的汪春垚找到了。
宫里的那个,是假的。
沉堂凇走出地牢。
外面天光明晃晃的。
他脚下步子很急,几乎是凭着本能朝着紫宸殿方向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地牢里汪春垚流泪的脸,和宫里那张总是低眉顺目的面孔,反复交错。
这是他第三次,带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踏进那红墙黑瓦的宫苑里。
“沉先生?”
一个温润平和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截住了他有些慌乱的脚步。
沉堂凇猛地停住步子,抬眼看去。
宋昭正从不远处的宫道上缓步走来,气度从容。只是目光落在沉堂凇脸上时,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视线下移,定在了他颈间。
那道青紫色的指痕,经过几日,颜色已转为深淤。
宋昭的脚步轻微停顿了一下。
“宋相。”沉堂凇定了定神,依礼微微欠身。
“先生安好?”宋昭走上前,语气温和关切,目光却未从沉堂凇颈间移开,眉头蹙了蹙,“这伤……”
“无碍。”沉堂凇抬手,下意识想拉高衣领遮掩,指尖触到那处伤痕,又顿住,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