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不知疲倦地嘶喊着,从清晨到日暮,将暑气蒸腾得更加黏稠。阳光通过繁密的竹叶,在廊下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又被偶尔穿堂而过的、裹挟着花木气息的微风搅碎。
沉堂凇已渐渐习惯了相府的生活。每日晨起,用膳,看书(依旧看不大进去),发呆,逗弄那只已成为竹安居半个主人的橘白狸奴——它如今有了名字,叫“阿橘”,是沉堂凇某日喂它鱼肉时随口叫的。午后小憩,或是在院中树荫下坐着,看蚂蚁搬家,看云卷云舒。傍晚时分,宋昭若无公务,有时会来坐坐,说些闲话,或是带些外面买来的新奇点心、时鲜瓜果。
日子平静得近乎单调,却也安全。那股初入京城时的惶然和抵触,被这日复一日的平淡慢慢磨去了一些棱角。他依旧不喜那些经史典籍,依旧会怀念昙山的简单,依旧对前路感到茫然,但至少,表面上的平静,他已能维持得很好。象一株被移栽的植物,在最初的水土不服后,开始尝试着,在陌生的土壤里,扎下一点点细微的、不情愿的根须。
宋昭对他始终客气周到,关怀备至,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从不探问他的过去,也不逼迫他做任何事,只像对待一位需要精心照料的、性情有些孤僻的贵客。沉堂凇乐得如此,每日只需应对这有限的一两人,倒也不算太难。
至于那位有过一面之缘、气势迫人的贺阑川贺将军,自那晚之后便再未见过。贺子瑜倒是又来过两次,依旧是那副热情洋溢、仿佛不知愁滋味的模样,拉着沉堂凇说些军中趣事、京城八卦,硬塞给他一些据说是“边关特产”的肉干、奶饼之类味道奇特的东西。沉堂凇对这位心思简单、笑容璨烂的小将军,倒是生不出太多戒心,偶尔也能与他聊上几句。
他甚至开始觉得,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似乎……也不是不能忍受。做个富贵闲人,有吃有住,无人管束,除了偶尔会觉得无聊和心底深处那点不甘,似乎也没什么不好。他甚至偷偷想过,若是萧容与和宋昭一直不提“任用”之事,他是不是可以就这样,在相府“客居”下去?或者,将来有机会,向宋昭提一提,去太医署做个最低等的医士也好,整理整理医案,炮制炮制药材,至少能做点熟悉的事,不至于彻底荒废了手艺,也离那“国师”的倒楣命运远一些。
对,太医。这个念头象一颗小小的种子,在他心里悄然埋下。比起那本野史里记载的、扑朔迷离、下场凄惨的“国师”,一个不起眼的、凭手艺吃饭的小太医,听起来安全多了,也……正常多了。他甚至开始有意识地回忆和梳理自己脑中那些现代医学知识,琢磨着如何用这个时代能理解和接受的方式呈现出来,或许将来在太医署,还能派上点用场。
这日午后,暑气正盛,连阿橘都懒洋洋地趴在廊下阴凉处,吐着粉嫩的小舌头喘气。沉堂凇只穿了件单薄的夏布衫子,歪在窗边的竹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一本前朝医家关于瘟疫防治的杂论,看得昏昏欲睡。
院外传来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沉堂凇放下书,坐起身。是宋昭。他今日似乎下朝早些。
果然,片刻后,宋昭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口。他换下了厚重的朝服,只穿着一身天青色的冰绡长衫,手中依旧握着那柄玉骨折扇,轻轻摇着,带来一丝微弱的凉风。只是他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淡了些,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先生。”宋昭走进来,在沉堂凇对面的竹椅上坐下,目光在他手中那本医书上扫过,笑了笑,“这般酷暑,先生还在用功。”
沉堂凇放下书,为他倒了杯早已晾凉的薄荷甘草茶:“闲来无事,随便翻翻。宋大人今日似乎回来得早。”
“恩,今日朝事散得早。”宋昭接过茶盏,却未立刻喝,只是拿在手中,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洁的瓷壁上摩挲着。他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沉堂凇,那双总是含笑的凤眼里,此刻神色有些复杂。
“先生,”他开口,声音比平时略微低沉些,“今日陛下问起你了。”
沉堂凇心头微微一跳,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些。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他垂下眼,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低声道:“陛下……有何示下?”
宋昭看着他那瞬间绷紧又强作镇定的侧脸,心中暗叹,语气依旧温和:“陛下说,先生入京已有月馀,想必已适应了些。过几日宫中设小宴,陛下想见见先生。”
见见。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沉堂凇的心沉了下去。不是太医署的调令,不是闲职的安排,而是“宫中设宴”,“陛下想见见”。这意味着什么?是正式的召见,是“圣眷”,也是……将他正式推到台前,推到那个权力旋涡的最中心。
他喉头发干,勉强问道:“不知……陛下召见,所为何事?可是……关于太医署?”他怀着一丝缈茫的希望,试探着问。或许,只是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