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车身掉漆的破烂小巴车在清河县客运站门口猛地刹住。
轮胎在凹凸不平的黄泥地上犁出两条深沟,溅起一片夹着石子儿的泥点。
排气管里喷出一股刺鼻的黑色柴油废气,呛得旁边等客的三轮车师傅连连咳嗽。
气动门嘎吱作响地弹开。
赵雅缩著肩膀,抱着那个裂了缝的塑料皮箱,一脚踩进了一个脏水坑里。
冰凉的泥水瞬间灌进她那双早磨破底的廉价单皮鞋,冻得她脚趾头猛地蜷缩在一起。
“哎哟我去!你长没长眼啊,踩着老子脚了!”
身后一个提着两个编织袋的胖大婶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
赵雅身子一歪,没站稳,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似的摔在泥地里。
手里的皮箱脱手,“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台阶上,本来就坏的拉链彻底崩开,几件泛黄的内衣散落出来。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赵雅慌乱地爬起来,手脚并用地把地上的衣服往箱子里塞。
那双手冻得像两根发紫的胡萝卜,手背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冻疮,有的地方裂开了口子,渗著黄水。
胖大婶嫌恶地拍了拍裤腿,啐了一口唾沫。
“哪来的叫花子,一身酸臭味,赶紧滚一边去!”
赵雅低着头,死死咬著干裂起皮的嘴唇,把散乱的头发往脸颊两边拨了拨,试图挡住自己这张又脏又憔悴的脸。
她抱起破皮箱,拖着一瘸一拐的腿,往客运站的广场边缘挪。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裹紧了身上那件早就看不出原色的旧羽绒服。
胃里一阵痉挛,火烧火燎的饿意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从省城一路逃票、又坐了一天一夜的大巴颠簸过来,她已经整整两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卡里那点可怜的余额早被网贷平台自动扣光,兜里只剩下安妮施舍的那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
赵雅靠在广场边一根贴满小广告的水泥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她抬起头,眼神有些呆滞地打量著四周。
原本记忆里那个破败落后的清河县客运站,不知什么时候变了模样。
远处,一栋崭新的高铁新城大楼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在冬日的暖阳下闪著刺眼的光。
宽阔的柏油马路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路两旁种满了整齐的香樟树。
就连路边的公交站牌,都换成了带着智能电子屏的高级货。
在一个巨大的户外led屏幕上,正滚动播放著一条新闻标语。
“热烈庆祝听晚投资百亿科技园项目在城东正式落地动工!”
“听晚投资林峰”
赵雅盯着那几个大字,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吞咽声。
嫉妒、悔恨、不甘,像一团乱麻堵在心口,扯得生疼。
那个曾经连给她买套两千块化妆品都要啃一个月白馒头的穷小子,现在居然成了随手砸百亿的大鳄。
要是当初没作死,现在那个坐在保时捷里、被全县人供著的老板娘,就是她赵雅!
“哎?你看柱子边那个女的看着怎么有点眼熟?”
两个穿着时髦羽绒服的年轻女人挽着手从出站口走出来,其中一个短发女人停下脚步,有些迟疑地指了指。
“不能吧?那不是老街路口的疯子吗?”
长发女人嫌弃地捏住鼻子,拉着同伴就要走。
“等等那件羽绒服我认识!大三那年林峰兼职送外卖给她买的限量款!那是赵雅!”
短发女人猛地瞪大眼睛,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赵雅听到自己的名字,身子猛地一抖,像触电一样把头埋得更低了。
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两个女人,是她高中时的同班同学。
当年她跟着李浩然出国前,还在同学群里发过好几条炫耀的朋友圈,把这两人酸得不行。
“卧槽,真是她?不是说去伦敦住大别墅、吃法国大餐了吗?怎么混得跟个捡破烂的一样?”
长发女人掏出手机,毫不掩饰地对着赵雅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闪光灯晃得赵雅闭上了眼。
“哎哟喂,你看看她那手,冻得跟猪蹄似的,身上这味儿估计是在国外要饭被遣返了吧?”
两人毫不避讳地大声嘲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赵雅死死咬著牙,指甲掐进掌心的烂肉里。
她不敢还嘴,也不敢抬头,只能像只丧家犬一样,抱着破箱子,跌跌撞撞地往广场外的小巷子里逃。
背后的嘲笑声像毒蛇一样紧紧咬着她,直到她拐进一条脏乱的居民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