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城的百姓本就不认字,哪怕是做生意的,也就看得懂账本上几个字。
对于百姓来说,雅言那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才能看懂的东西。
“晁城主以国法三倍征收赋税,并以国法无法转圜为由,敛财养兵。”
“西山城的城规有一条,城中百姓不可私下轻言律法,外乡人不可久留定居。即便有外人前来,也无法窥见其中怪异。”
“至于习字,西山城并未明言不可习字,城中也布有学堂和武堂,只是在诸多压迫之下,仅是生存便是万难。”
要读书便要交脩金,学了本事可以在城主府谋职,成为助纣为虐的帮凶,底层的人要供养的人便更多,日子更是难过。
也有不愿同流合污者,皆被处死。
还有一些触及真相之人,也不得善终。
久而久之,西山城废文穷武之风,渐渐向周边的山村侵蚀。
西山城来说,这是一场没有出口的死局。
“属下从管事处得知,城主府世世代代以朝廷强征为由积累金库,在百姓面前做了好人,将一切都推给了朝廷。”
“许僖现在如何。”苏砚道。
“他假意投诚了晁城主,说是会跟着一个辅事官做事。”
也只有服从,他才能活着。
难怪晁城主许诺每一个出城归乡之人一个好去处……
原来是将他们这群与外界有过接触的人先行掌控在自己手中。
“可以找机会把他们俩接回来了。”苏砚指了指另一个人,“你跟我来画布防。”
暗杀不一定要强攻,用毒、用计、明争、暗斗,都是达成目的的手段。
令丞司的布防绘制是专门培养过的,苏砚全神贯注了两个时辰,忽然屋内传来一道重物落地和银铃作响的声音。
苏砚立刻回首,将笔塞给部下:“你去与老三核对。”
随后大步跨进屋内。
苏阅从床上摔落,从单薄的衣物下露出带着银铃的脚踝。
兄长的双足纤细白皙,弓起的足背带着与细腻的皮肤相反的力量感,摔在地上的时候蹭了些灰尘,无端令人联想到蒙尘明珠。
苏砚将袖炉塞进他怀里,让他冰冷的身体能稍微暖和一些。双手把他打横抱起来,重新塞进被子里。
回忆是留存于脑海中的东西,而人的脑袋相当脆弱,受不得各种各样的刺激,很容易使自己陷入痛苦,尤其是他这个残留着毒素的脑袋。
他才从点穴的昏睡中醒过来,短时间之内不好再使第二次,只能忍着。
苏砚坐在床边,将他整个人包裹好放在自己的腿上,手里端着温水,凑近他的唇边。
苏阅嘴唇微微颤抖,闭着眼睛被灌了些温水润了润嗓子,今天是他这些日子里头疼得最厉害的一次。
苏砚摸了摸他的额头,转而又伸进被窝探他的脉搏,最后将他汗湿的发丝从脸颊上拨开:“我明日派人送你回去,流雨会在途中接应你。”
即便封城,她要送人出去不是难事。
苏阅在头痛中摇了摇头,身子又往被窝里滑得更深了些,声音异常沙哑:“我不回去。”
“这里对你不好。”是她非要把苏阅带过来的,但是没想到恢复记忆会对他造成这么大的痛苦,“只是提前两三日,我很快会追上你。”
“不要。”苏阅把头也闷进去,他也有自己的固执,不可能永远在这件事情上逃避,“你不用管我,我一会儿就好。”
疼得快去得也快,每次都能感觉到一道天堑在逐渐闭合。
快了,真的快了……
额角的青筋忽然又开始抽搐,苏阅猛地蜷缩起来,抱住脑袋发出痛苦的呜咽,甚至要捶打自己的头。
苏砚眼神一颤,瞬间贴在他身边圈住兄长的双手,控制住他对自己的伤害,不断安抚:“看着我,放松……”
他一直试图回忆,就会愈发痛苦。
她一手禁锢住苏阅的手腕,一手捧起他的脸:“我们不靠这里也可以恢复记忆,跟我一起走……”
她有点不太放心苏阅一个人上路了,至于西山城,她自有办法。
苏阅挣了挣手。
不行。
她不能离开!
“不能走。”他忽然间反握住她的手,微微睁大了那双疲惫又朦胧的眼睛。
天地间轰然一声。
他虽然没有全部想起来,但失去的某一块缺口正在缓缓拼合。
苏阅怔愣着,有关于西山城的一角忽然向他展开了画卷。
他喃喃道:“你不能走……”
苏砚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做任何会打扰到他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