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正握着行远肉乎乎的小手,由着这小家伙咯咯笑着往自己怀里钻。
温景坐在一旁,眉眼柔和地拍哄着刚睡熟的念初和知安。
傅渊从侧后方缓步走来,步伐从容,手里稳稳托着一个紫檀木托盘。
托盘上,放着两只素得不能再素的白瓷碗。
热气袅袅升起。
箩卜条的清甜、葱花的辛香,混着面汤那股最质朴的面香,瞬间盈满周围。
这味道一点都不锋利,一点都不高级。
但它就那么毫无防备地,一把抓住了人的胃。
周行抬起眼,眸底有几分意外。
“白羽真做出来了?”
傅渊唇边浮起一个浅淡的温和笑意。
“白羽先生经历了长达二十七分钟的精神重塑。”
“他最终艰难放弃了松露、鱼子酱、干邑,以及他最引以为傲的分子泡沫技术。”
温景没忍住,轻笑出声。
“听起来,他非常痛苦。”
傅渊语气认真且肯定。
“极其痛苦,甚至一度拿刀的手都在发抖,但成品很稳。”
白羽就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
一身白色厨师服熨得笔挺,脸上的那股子孤傲还没完全收干净,下颌线紧紧绷着。
周行把怀里的行远交到保姆白苏手里,净了手,拉开椅子,坐到那张金丝楠木大案前。
两只素瓷碗里,连个复杂的摆盘都没有。
纯手工擀制的细面,服服帖帖地卧在清亮的汤底里。
箩卜条切得甚至不算齐整,几粒翠绿的葱花随着热气浮沉。
碗边,还浮着一圈薄薄的、勾人食欲的油星。
这碗面,看起来实在太普通了。
普通到和这悬浮在四百迈克尔空的白玉京,那些量子力场,智能雾化玻璃放在一起,简直格格不入。
周行没说话,捏起紫檀木筷,先低头喝了一口汤。
温热,咸鲜。
箩卜的脆生劲儿刚好卡在舌尖上,面汤里透着质朴的动物油脂香。
他的眼神,慢慢地软了下来。
“这味道,对了。”
听到这话,不远处的白羽,肩膀不自觉地松了一下,但表情依旧克制着,往前走了一步。
“先生觉得,哪里还需要微调?”
周行夹起一筷子面条,慢条斯理地咽下去。
“别再往高级上调,一丝一毫都别动。”
白羽闻言怔住,眼神里透着一抹茫然。
周行指了指那只瓷碗,语气温和,却带着毋庸置疑的笃定。
“夜里干完重活的人,推开门的时候,浑身又冷又饿。”
“他们想吃的第一口东西,绝对不该是让他们去小心翼翼猜测配方的玩意儿。”
温景也端起碗尝了一口,眸光泛起轻柔的涟漪。
“入口必须要快,热量必须要够,味道要能直接安慰人。”
她抬起清冷的眸子,看向僵立的白羽。
“最重要的是,这碗面不能让人觉得吃不起。”
“更不能让人觉得,自己身处高高在上的施舍之中。”
白羽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这两句话,象两根极细的针,准准扎中了他的死穴。
他垂下眼眸,声音比平时哑了三分。
“我明白了。”
周行轻笑了一声,眼底透着洞明。
“你不明白也正常。”
“你过去在欧洲服务的那些政要名流,他们花钱买的,往往就是那份吃不懂的稀缺感。”
白羽倏然抬起眸子,脸上带着些微不服输的执拗。
“那这一次呢?”
周行伸出修长的手指,将瓷碗往前推了半寸。
“这一次,我要你卖掉你身上那点可笑的傲气。”
傅渊静静站在一旁,眉眼含笑,半点没有要替同僚解围的意思。
白羽喉结上下滚动着,过了足足半分钟,竟然郑重地弯下腰,点了点头。
“好,我卖。”
温景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笑了。
“听起来,像被逼着签了什么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
白羽直起腰,板着那张清俊的脸。
“夫人,这份条约,签得很值。”
周行笑着又喝了一口汤。
就在这时,脑海深处,系统光幕悄然亮起。
【格调提示:当一碗面无需用繁复的手法证明昂贵,只负责让一个满身风霜的人重新暖和起来,它便拥有了最极致的朴素尊严。】
周行在心里漫不经心地调侃。